余秋雨印象

我的前半生，自大别山深处的太湖故土启程，辗转宁、陕、甘、藏、京多地，终落足黄浦江畔的上海。半生行路，半生沉淀，我拟将这份跨越山与海的人生际遇与赤诚牵绊，落笔于《山海情缘》这本回忆录中。而谈及这份山海情缘，似乎与余秋雨先生有一缕若隐若现的牵连：既有同乡之谊的天然联结，又有人生经历的真切共振，更有几番交集里油然而生的敬佩与感慨。他曾在银川韩美林艺术讲坛的演讲中说到，西夏王陵是余家的发源地。巧的是，我的军旅生涯正是从贺兰山下开启的，部队毗邻西夏王陵，我在此驻守了整整十五年。这份共赴一地、共感一域的特殊羁绊，让我们初见便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最早知晓余秋雨先生，是早年在中央电视台青歌赛的舞台上。彼时他以评委身份坐镇，点评时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广博的学识与独到的见地，让我一见难忘，暗自赞叹这是位腹有诗书、底蕴深厚的学者。后来读到他写阎肃先生的文章，更让我心生强烈共鸣。我曾在空政机关任职，阎肃先生是我们熟知且敬重的空政老艺术家，于我而言有着别样的亲切感。余秋雨先生在文中对阎肃先生性格特质的精准描摹，字字贴合我心中所想，也让我对这位文坛大家多了几分由衷认同。往后数十年，他笔耕不辍，《文化苦旅》等诸多著作享誉文坛，虽我未能逐本细读，但从各类报道中，总能听闻他在文化领域的深耕与奔走，知晓他始终以赤子之心，为中国文化的传承与传播探寻不止。

2015年，我任上海市委巡视组副组长，巡视上海戏剧学院（以下简称上戏），而余秋雨先生是上戏老院长。巡视期间，我们专访了他，知晓他对学院的发展脉络、文化底蕴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独特视角，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深刻见解与长远考量，都成为我们全面了解上戏的重要参照，也让我真切认识到，他不只是文坛巨匠，更是一位对教育事业、文化传承怀有深切责任感的先行者。那次巡视中，还从老教授们口中听闻一段往事，令人动容：他任院长期间，得知一位老师家境窘迫，便默默拿出2万元稿费倾力相助。二十年后，这位老师将2万元归还，他却坚辞不受，不愿让这份当年纯粹的心意沾染半分世俗计较。这份对教育工作者的赤诚关爱，早已融入他的一言一行，成为刻在骨子里的品格。

上戏八十周年校庆时，我在微信视频号上看到了余秋雨先生的演讲，反复品听多遍，字句间皆彰显着大格局与大情怀。尤其得知他当年在仕途亨达之时，主动辞去上戏院长一职，甘愿放下繁杂的行政事务，全身心投身中国文化研究这一宏大事业，这份清醒的取舍与坚定的坚守，更让我敬佩万分。这些年来，他在文化研究领域硕果累累，以一部部经典著作、一次次深耕求索，为中国文化的弘扬与传承添砖加瓦，这份沉甸甸的担当，正是大格局最生动的诠释。

我与余秋雨先生的首次面对面接触，是在2025年与2026年的交界之夜，上戏黄院长相约茶聚，邀我作陪。他没有名人架子，待人谦和温润，尽显学者的儒雅与亲和。茶聚之上，众人围坐，共探上戏当下的教学方向、学术发展等核心议题。余秋雨先生虽已离任多年，却对学院近况了然于胸，谈及人才培养、学术深耕等关键问题，所提见解精准到位、切中要害，黄院长与在场的徐副院长连声称道，当即表态会抓紧落实。一言一行间，足见他从未真正远离上戏，始终牵挂着母校的发展与文脉的延续。

2005年，我从部队转业地方，一晃便是二十载。这二十年间，我始终在上海宣传文化系统的岗位上，对文化领域的诸多议题有着自己的沉淀与思考。茶叙中谈及文化工作，令我颇感惊喜的是，我所关注的诸多问题，无论是优秀人才推选、表彰机制的完善，还是文联这类人民团体的生存发展路径探索，我们的观点不谋而合。更可贵的是，他的诸多思维与思路，不仅给人深刻启发，更为后续发展打开了全新的前行路径。

席间我坐于他身侧，他时常贴心示意我取用茶点，言谈间暖意融融。原本马兰老师也应如约前来，她与我同为安庆太湖同乡，奈何她当日突发头疼，未能到场，也成了此次小聚的一丝遗憾。而这份遗憾里，恰恰藏着余秋雨先生对马兰老师最为真挚的深情。席间，他数次提及我是马兰的家乡人，言语间满是亲切，也时时惦念着未能到场的妻子。他说，马兰本满心欢喜盼着赴约，听闻有家乡人在场，还特意想着能好好叙一叙太湖乡音。更让我意外的是，他对安徽、对太湖的文化底蕴与乡贤名士如数家珍，从花亭湖到文博园，从赵朴初先生到商务部副部长李成钢，知晓的细致程度竟胜于我。这份对妻子家乡的用心记挂，皆源于最纯粹的情意，也全然打破了外界对二人感情的无端揣测。无需过多言语，那份藏在字句里的牵挂、落在细节处的惦念，早已胜过千言万语。他还特意与我约定再聚一次，让马兰老师安心休养后，好好与我聊聊家乡话。

相聚间，他赠予我一本亲笔签名的《秋雨楹联》，笔墨雅致，尽显文人风骨；我亦将自己主编的《史志文化的研究与探索》回赠于他，他还主动提议让我为其签名。在为黄院长题签时，他看后笑着称道：“你这字写得比给我签的认真些，看得出书记书法功底很深。”这般细致入微的观察，足见他待人接物的用心与真诚。

临别之际，他仍念念不忘马兰老师的头疼，言语间满是担忧。我见状便告知，儿时我也曾患过头疼病，吃了几次黑毛鸡炖天麻便痊愈了。他当即连连应声，急切地说回去便转告马兰，这是她老乡特意分享的方子，定要让她好好试试。那份发自内心的急切与珍视，尽显夫妻间的真挚温情。

此次相聚，更让我见识到余秋雨先生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席间闲谈过往，无论是多年前的校园旧事、昔日同窗的名字，还是过往岁月里的细枝末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仿佛那些时光从未远去。这份过目不忘的能耐，让我打心底里叹服。更难得的是他思考问题时的大格局，循着他的思路交流探讨，总能有诸多收获，每一段讲述都能让人深受启迪。短短几个小时相聚，我不仅见识到他腹有诗书的学者风范，更真切感受到了他骨子里的温情与真诚。他对文化的毕生坚守、对爱人的万般珍视、对他人的谦和有礼，都深深打动着我。

如今，拙作回忆录《山海情缘》已近落笔。这本承载着我半生山海跋涉、职场深耕与人生感悟的书稿，有幸得余秋雨先生亲题书名，于我而言，实乃莫大荣幸。这份山海情缘，一头联结着故土太湖的灵秀山水，一头牵系着第二故乡上海的烟火人间；既联结着我与西夏王陵的文化之契、与文化事业的赤诚牵绊，更联结着我与余秋雨先生、同乡马兰老师的珍贵缘分。想来，这便是岁月赠予我最厚重、也最珍贵的馈赠。 

（作者：上海文联原党组副书记、一级巡视员、上海地方史志学会会长  王依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