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烽火》革命故事连载之一——李庆亭秘密贩军火

2019-11-5 17:13  |  作者:邱风  |  来源:上海文艺网

李庆亭秘密贩军火

1
  
  上世纪20年代,汉口长堤街广益桥一带,是非常热闹的街市,这里以各种小手工行业著称,什么铜货铺、铁匠铺,藤器店,竹器店等等,店铺林立,摊贩如潮。由于这里行商坐贾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汇集,是个十分复杂的地带,所以国民党汉口警察局专门在此设立了一个稽查分局,稽查这里的进货出货,他们特别防止共产党地下组织在这里采买军需用品。伪稽查局长姓张,是个中年胖子,为人狡诈,贪财好色,被称为当地一霸。
  
  就在这壁垒森严的地段,有一家“李同兴铜货铺”不仅靠诚信立足,生意兴隆,铜货铺老板还多次秘密替苏区的红军贩军火,送给养,可谓虎口拔牙,刀尖跳舞,传为一段拍案惊奇的故事。
  
  铜货铺老板姓李,名庆亭,老家是鄂东黄安县(现为著名将军县红安)觅儿寺镇李家洼村,他在弟兄中排行第三,所以人称“三老板”。李庆亭13岁起就在汉口跟同族长辈李炳兴学做铜货手艺,由于聪明灵慧,手艺学得顶呱呱,化铜铸器,锻压铆接,件件精湛,因此名气大振。九年后的1906年,他功成艺就,只身来到长堤街广益桥,创办“李同兴铜货铺”,经过十多年苦心经营,铜货铺在广益桥一带名声遐迩,特别是老板李庆亭,不仅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商人精明,也有“周旋八方来客,好结四海英雄”的侠士气概,他对待家乡来客尤为重情讲义,那时黄安人到汉口,大都来投靠他“三老板”。
  
  此时,鄂东地区在董必武等革命先躯发动领导下,革命运动蓬勃发展,如火如荼。李庆亭的家乡李家洼与邻近乡村均打土豪,分田地,广大贫苦农民闹革命的积极性越来越高涨。 1927年冬,黄麻起义后,湖北省黄安县和麻城县的工农武装力量,在黄陂县木兰山改编为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七军,吴光浩任军长,戴克敏任党代表,汪奠川为参谋长,在木兰山,大悟山一带开展游击战争。李家洼村就在木兰山旁边的洪界山脚下,这一带由红军第11军31师2大队92团党代表江竹青负责宣传组织革命活动。江竹青是黄安县高桥镇余家田人,他熟悉本地情况,足智多谋,所以他的革命活动觉得当地群众拥护。他多次派人到汉口李同兴铜货铺,跟李庆亭秘密结交。李庆亭也被家乡人民的革命义举所感动,他明晓大义,渐渐地从接触革命同志到为红军备办枪支弹药,开始了秘密贩军火的革命生涯。
  

2
  
  1928年9月的一天,骄阳如炽,街面烤人。汉口李同兴铜货铺门前,走来了三位黄安老乡,两男一女,两个男的都戴着大草帽,其中一位肩头搭着白汗巾。两个男人走在妇女后面。走在前面的那位太太,约莫40岁,一手撑着一柄小花纸雨伞,一手拎一个小花布包,迈着一双银镰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娉娉婷婷,一街的人都羡慕这位少奶奶气质温雅。确实,她就是这铜货铺三老板的夫人徐喜莲。跟在她后面的两个农友,一人扛个土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些什么乡间土特产之类,看样子他们这次进城是要办件大事儿。
  
  戴草帽的小个子青年,一进店门就用黄安腔调喊道:“三叔,我们又来咧!”
  
  店里伙计见来了熟人,立马上楼通报三老板。
  
  来的三个人,女的是三老板李庆亭的夫人徐喜莲,她在城里住不惯,在乡下住的时间多,当然,这其中还有她经常往来城乡的特殊使命。戴草帽的小个子青年是徐喜莲的侄儿,看样子也是这里的常客。不过那位肩头搭白毛巾的中年人,好像是第一次来。所以,李庆亭一下楼就问:“喜莲,这位稀客是哪个?”
  
  徐夫人笑着打趣到:“是哪个?三老板的味还装的蛮足喂,我带来的人还怕你认不动咧。”
  
  中年男人微笑着摘下草帽,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汗水,连忙说道:“石某也是黄安人,久闻三老板豪侠义气大名,特来拜会!”
  
  李庆亭浓眉一挑,好象就明白了什么,他阔嘴上齐刷刷的胡子微微一翘,一串爽朗的笑语扬播出来:“哦,老乡老乡,幸会幸会,请到楼上坐!”
  
  徐夫人悄悄在李庆亭耳边道:“可别怠慢客人啰,他是江(竹清)队长的参谋石健民。”
  
  李庆亭拉着石健民的手,两人一起上了楼,徐夫人和侄儿就没有上去,只进到一楼铺间里面喝茶说话。
  
  来到楼上,李庆亭望了石健民一眼,便问:“石参谋这次来汉口,有何吩咐?”
  
  石健民立即摆手:“不要称参谋,叫我老乡就好。李老板还不认识我,但我早知你的大名哩。你上几次给我们的货,都是我接收的,你是大功臣啊!”
  
  “嗳,别这么说,见外了。江队长他好吗?”
  
  “他让我向你问好啊!”
  
  李庆亭低声问:“汉阳的那批货都接到了吗?”
  
  石健民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有多说什么。这时徐夫人端了两杯茶上楼来,先递一杯石健民,说:“石师傅,请用茶!”后又放一杯在丈夫面前,并使个眼色说:“你们话说慢点!”。李庆亭警觉地朝窗外一望,回头轻声问夫人:“上次送货,你们一路还顺利吧?”
  
  徐夫人说:“顺利,可你以为是你的功劳啊,害的我一路上小脚往回颠,疼死人哩。别人还都说‘三老板的贵夫人,出门有轿坐’可我……”
  
  徐夫人说话风趣,圆白胖脸,一颦一笑,极有风韵。李庆亭望着夫人笑道:“不是有轿子嘛,你就坐着,免得伤了你的三寸金莲小脚喽。”
  
  “哼,你说得多轻巧,我有那福气——这次你干脆请辆小车好了。”
  
  石健民也笑道:“上次确是辛苦了徐大姐,听说过了关卡才能坐轿,可过了关卡她又怕累着了抬轿的同志,一路上小脚跑得够辛苦了。”
  
  石健民接着谈了一些家乡的事情,讲起了几个月前接收李庆亭给红军搞来一批武器的情况,他说:“李师傅,上次你帮助我们搞的货,很及时,很有用,江队长接到以后就交给了吴军长(吴光浩),吴军长可高兴啦,直夸你对革命有功劳啊!我们红七军在木兰山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就转移到黄冈那边去了。今年初又回来了,黄安麻城这边的形势也发生了变化,我们举行了二次暴动(1927年11月的黄麻暴动称为第一次暴动),二月间就打回了黄安麻城,革命又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你给我们搞的货起了很大作用啦,打土豪,打白匪。不说别的,就说几个月前打王母寨的清乡团那次战斗吧,我们在吴军长和江队长的带领下,进入高桥河,听柏树湾的农友柯继斌报告说,王母寨的清乡团把我地下党员詹献庭、詹朗庭、陈宏会捉去了,正准备杀害,我们即时赶到,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就是由于我们武器装备好,有硬家伙,一下子就捣毁了清乡团,活捉了敌团总吴皎明。这都全仗你的帮助啊!”
  
  李庆亭听了也感到很振奋,为自己能够为家乡革命事业尽点绵薄之力而自豪,他轻声说:“痛快痛快。你们在前方杀敌如此英勇,令人感动啊。”他又扫了窗外一眼,小声接着说:“你说吧,家乡的同志这次需要我帮什么忙?”
  
  石健民走到房间一个角落处说:“革命还只是刚开个头,艰难还在后头,桂系军阀广西佬刚刚撤走了一部分,地方恶霸势力又凶了起来,敌人兵匪一家,狼狈为奸,组织清乡团,横行乡里,最近猖狂了。我们党决定狠狠打击敌人,用枪杆子武装夺取政权,准备扩大队伍,还是需要武器啊!”
  
  李庆亭点了点头,但又略有难色的说:“现在弄武器更不容易啊,这边监控特别狠!”
  
  石健民进一步说:“闹革命没有硬本钱不行啊,你听说过去年敌人追剿我们的情况吗?当时黄安暴动(黄麻起义)本已成功,但以后守城失利,就是因为没有武器,几十人共一条长枪,还不精良,结果总是被动,被强敌人反扑获胜。敌人的报复是何等残酷啊,我们有位老乡叫李成吉的,你应该知道,是赤卫队老同志,他不幸受伤被俘,敌人把他押到山上的两棵松树之间,先将两棵树挤拢,再将他的左右手脚分别绑在两棵树杆上,然后再将树枝松开,可怜他活活地被撕成两半啊!”
  
  李庆亭痛苦地“啊”了一声,眼圈红红的说:“你不用说了,因为我们没有家伙跟敌人斗,被捉住,造孽啰!”
  
  石健民见李庆亭如此伤感,知道他是真心为革命,就向他传达了上级的指示,还从布包里翻了好几层,取出一小袋银元,对李庆亭说:“这次钱筹得不够数,但货又要得急,李师傅有办法吗?”
  
  李庆亭双眉一皱,伸头朝窗外看了一下,街面上来来往往尽是人,不巧,正看见两个警察扭住一个青年,直往稽查分局里推搡。他关起窗户说:“现在风声正紧,前不久,汉阳那边出了点事,已经有一个同志被抓进去了,去向还不知道,听说汉口这边也查的严。”
  
  石健民喝了一口茶说:“李老板确实要当心,革命走到艰难的时刻了。”
  
  李庆亭沉思着说:“弄货确实有些难,不过你们暂时不要急,先住几天,哪里也别去,我再想办法。”
  

3
  
  李庆亭安顿石健明一行在长堤街的一个旅馆住下。自己回到店里暝思苦想,要找出一个得到货源的办法。这几年,他先后为黄安家乡革命搞了好几批枪弹,大都是通过住在乡里的夫人徐喜莲和内侄徐冀魁带着江竹青的部下关汉成、吴信卿、高志敏等人来汉口运过去的。每一次大家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干的,庆幸的是还都干成功了。不过昨天的成功,不代表明天就顺利,特别现在省城国民党当局对共,产党的活动监视得更紧,蒋介石提出对共,产党人“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走一个”,因此,现在给地下党组织贩军火,更是要谨慎又谨慎啊,弄不好,牺牲自己一人一家不算什么,家乡的整个革命事业都要遭受巨大损失啊!
  
  李庆亭想,弄货的渠道也不是没有,在汉口的日本租界里,有些开酒馆的日本商人,或是高丽(朝鲜)商人,他们就是秘密的军火贩子,可以洽购德制三八枪,各类手枪子弹,也可联络汉阳伪兵工厂修械处的工人,购买些武器零件、火药,再带回来自己配制枪、弹。有两次是派人或自己直接找到国民党48师或13师在汉口留守处,通过内线秘密活动,采办各种类型长短枪支弹药的。
  
  每次家乡革命组织需要武器,他总是提心吊胆地通过这样的渠道去采购,搞到了手又拎着脑袋去转运,总像踩在地雷区赛跑,跑着跑着也不知将会哪只脚弄响了地雷。但他知道,革命嘛,总得有人去冒险,总要有人去牺牲。所以这次他还得要去踏“雷区”。
  
  李庆亭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去跑,身边的下人倒不少,只有一个侄子叫老幺的能帮点下手,其余任何人都不敢相信。这次石参谋来搞货的事,他连老幺也没有讲。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告诉他,有些事连亲属佣人也得提防,一不小心踩到“雷区”,牺牲就不是一条性命了。所以这天他出门时只是跟夫人说了一声,准备先去见见高丽商人朴仁祖,再去找国民党48师的王麻子,心想总能有些门路的。
  
  李庆亭坐黄包车直到春风楼。
  
  春风楼在汉口花楼街。旧时的花楼街可是个繁华地带,高楼林立,商贾如云,茶轩舞厅,朝歌夜弦,那儿就是汉口的“夜上海”“梦巴黎”。春风楼更是热闹排场,内设有戏馆舞厅,茶轩酒肆,妓,院赌场,三教九流,聚会于此,各色人等,均可自由出入。
  
  那高丽人朴仁祖是亚东皮业公司驻汉分公司的老板,他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在汉口驻的时间长,还是个武汉通哩。这家伙靠祖业吃饭,家底深厚,广接广交,最大特点是好,色,只要有女人迷他的心,他便什么都敢贩。平时,春风楼便是他风流快活的地方。
  
  李庆亭在汉口商界也是广有门路的人物,很早就在生意场上与朴仁祖有往来。为了贩军火,他与这个外籍老板称兄道弟,常在娱乐场馆设宴招待他。这次为了保密,事先没有邀约他,因为知道他的爱好,决定去春风楼里碰他。
  
  春风楼的女老板是个见钱眼开逢场作戏的老风流,她善于迎,合,八面玲珑,周旋三教九流,自有一套手腕。这时,女老板见李庆亭心事重重地走来,就知道不是过来快活的,一定有什么任务,便起身笑迎:“李老板可是稀客咧,请!”李庆亭顺手一指茶香轩雅座,老板娘就让跑堂的把李庆亭引入茶轩雅座听戏,跑堂热情礼貌的服侍,李庆亭也静坐看戏,装作休闲,不多会儿,女老板又抽空过来跟他搭讪:“李老板最近肯定在发大财,不见你来听戏,我这里又招了两个新角儿,白牡丹和黑玫瑰,上演的楚戏你都听过了吗?”
  
  李庆亭无心跟她搭讪,想看见朴仁祖,就问了句:“东亚皮业的朴老板可曾来过?”
  
  “你问他呀,最近可来的还不怎么勤。”
  
  李庆亭一笑说:“噢?他那条大猫,咋看不上你的鱼儿了?”
  
  老板娘嘴一撇,说:“呔,那个高丽人,硬是个怪猫,老风流招数多,不是我家的红玫瑰有那本事,谁能玩得她转。”
  
  李庆亭只好又笑道:“是嘛,不然怎么是响炸了耳的春风楼呢。那老风流的人呢?”
  
  “可最近就焉巴了,听说他惹了点事。”老板娘神秘的凑近道:“据说他跟人家一起贩这个……”
  
  李庆亭见老板娘比划着八字,心里一惊,难道朴仁祖上次贩卖枪支惹了事?上次为了联络他,特地花银子让春风楼老板想出高招让红玫瑰勾他的心,朴仁祖这人有红牡丹在迷他,他也还是很爽快的替李庆亭办了事,照说那件事连红牡丹和老板娘都不知道,未必现在泄漏了?李庆亭心里紧张起来,但还是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他跟谁贩这个?”
  
  老板娘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他算倒了点霉,有什么不可贩的,就是多贩卖几个高丽女人来也比那强,现在倒好。”
  
  “谁敢把他怎样?他是外籍商人。”听说老板娘不知道,李庆亭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那难说,要是查出他跟地下党有关联,事就大了。反正他现在焉巴多了,最近只跟我的红玫瑰玩儿,别的什么事儿都不做了。”
  
  “那他今天来了吗?我好久不见他,想跟他说几句闲话儿。”
  
  老板娘犹豫了一会儿说:“那我给你传话。”
  
  女老板扭着屁股去了那边雾仙楼。李庆亭静坐看戏,等了半天,只见老板娘扭着腰肢过来:“那老风流说身子不舒服,让红玫瑰传话来,要我向李老板道歉,说往后再约。”
  
  李庆亭谢过老板娘,强作镇定地坐下来听了一会戏,但他哪还有什么心事听戏啊,朴仁祖那家伙缩了头,自己的事情可就难办了。一曲听完,他付了钱账出来,刚走至门口,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春风楼,他连忙躲避到门板后面,看清那人是长堤街稽查局的张局长,他不由心里一惊,等张局长走远了,才出门钻进一辆包车离开了。
  
  李庆亭又去了国民党48师师部处,想托人去找枪械科长王麻子。他以前曾找过,跟王麻子有一定交情。
  
  却说是王麻子也出了点小岔子。王麻子是个赌博痞子,前不久因在赌博场上的口角是非,跟汉口警察局的一位副局长发生冲撞。那警察局长极不好惹,人称“毒药”,谁沾上了谁就被毒死,即使毒不死也最后要烂掉一块肉。那位“毒药”局长派人盯了王麻子的捎,结果有人发现王麻子的三姨太那里藏了有烟土什么的,便派人去抄,结果还抄出了枪支弹药,王麻子就因此倒了血霉。幸亏他是军界老人,熟人多,保了他,但从此他也就一蹶不振,变得胆小怕事了。
  
  李庆亭也就不好再去找他通融了。
  
  两条门路都断了还不说,还都是因为贩军火出的事,这让李庆亭心如火焚。他怏怏回到家里,一头倒在床上,闷闷不乐。石健民不好过去问候,徐夫人来到床前,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好象还不发烧,便问他怎么了,他无言以答。
  
  夜里,他睡不着,这次事出突然,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任务,怎么办?他想跟石健民解释一下,推一推此次任务的时间,但是他心里总有一种难以摆脱的情绪:革命可得有硬本钱才好啦,不然我们的同志如何去斗争,去胜利,还有许多同志被敌人残害了哇!他们为革命英勇斗争宁死不屈,我难道就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思来想去,觉得虽然还只剩下一条极为冒险的路,但这次还得去闯一下:国民党汉口留守驻军13师的肉头李参谋,浑名“狂得”,他是黄陂人,也算是老乡老熟人,为人粗爽好吹嘘,爱逞能显势,李庆亭曾跟他打过一些交道,有一点关系,现在只能冒着险去找他了。
  

4
  
  这天,天气异常炎热,李庆亭戴顶小帽刚出门,就看见稽查分局张局长,腰挂盒子枪,朝铜货铺这边走来。李庆亭只得停步招呼道:“老乡局长,大驾光临呀,请进请进!”
  
  这张局长是黄陂人,老家张家村跟李庆亭的家乡李家洼中间只隔一座洪界山,两村还有亲戚往来,所以李庆亭称他老乡局长。张局长是个骄傲好强,自命不凡的人,见李庆亭后,两手叉腰,肚子一挺说:“个裸日的三老板,最近发大财了吧,也不到我那里转转了。”
  
  李庆亭笑道:“哪里忙啊,天热生意差,闲得到处逛,我前天还在春风楼见到局长大人哩。”
  
  张局长愣地望着他。他已有三房小妾,最近又经人搭桥牵线,勾搭上了春风楼的小姐,谁知还刚开始就被熟人知道了,便说:“你裸日的莫凭空捏造,要不是就是你在春风楼玩花了眼。”
  
  李庆亭拱手一笑:“不是你呀?那是我眼花了,误会误会!”
  
  他赶紧给对方找台阶下,心里也不住嘀咕,这家伙有意隐瞒,会不会是自己找高丽商人的事,他秘密去调查?老狐狸可不得提防。
  
  张局长还越说越带劲:“嗨,三老板,听说夫人从乡下来了,你还有精力去打野食?”
  
  李庆亭见张局长又问到夫人到来的事,心里更是吃惊,连忙说:“哪还有那心思啊,她一来就带几个穷亲戚来,都以为我是开钱庄的哇。”
  
  张局长收起笑容说:“乡巴佬想来发城里人的财倒好说,就是莫搞那些赤色的事哈,据说乡里共匪活动到处是呢。”
  
  李庆亭哈哈大笑道:“看局长说的,我一个小生意人,回乡都少,哪还沾得上那些事?几个乡巴佬来,也无非是给几盒点心水果打发了事。上次你嫂子带些人来,你不是看到了,也就是买了一些她四姑五奶用的礼品糕点盒子带走的哇。”
  
  李庆亭是故意用这障眼法,因为上次徐登莲带几个人来采买枪弹,是用一些礼品盒伪装的,当时张局长在场,幸而他没仔细搜查。
  
  “是的,是的。莫沾那些政局的事才好。”张局长也记起了上次他也亲见几个老乡回来过。看见什么可疑的,他就起身告辞了,走至货铺柜台边,一眼就瞧见那柜上很精致的小铜壶,要店员递过来看看,上面有花纹,是神话传说中的醉八仙的图画,他细看细摸,嘴里不住赞叹。李庆亭在心里骂道:老刮民党,又想揩油水!便走上前道:“老乡局长想要?”
  
  “好多钱?我身上没带多少啊。”
  
  “看您说的,你帮我还少吗?用得着就拿去。”
  
  张局长笑眯了眼,揣在怀里就走,连声说道:“下次付钱,下次付钱。”
  
  见张局长走了好远,李庆亭“啪”地吐了口恶痰。
  
  这天,李庆亭匆匆从外面进来,径直上楼,夫人喜莲看见他面有喜色,便端着茶水上前问:“庆亭,今天是不是有路子了?”
  
  李庆亭一口气喝完杯中茶说:“货是有点儿,可来得不易啰。”
  
  他讲起了找货的经过。他找到国民党13师驻地。师部戒备森严,不能轻易进去。他打着熟人的牌子,守门的哨兵硬是不让进。
  
  李庆亭以前来找过师部李参谋长,是同李参谋长的同族长辈李老太爷一起来的,只知道李参谋长的浑名叫“狂得”,却不知道本名,因他说不出李参谋长的名字,守兵不让进。这时他想到李参谋长有个争强好胜脾气,特别喜欢在家乡人面前显摆,就采取以硬制硬的办法试试。
  
  李庆亭虎着脸,握着拳头对守兵说:“本人姓李,是李参谋长家乡来的,找他有紧急事,你再这么刁难,老子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守兵一听倒有些服软,呐呐地说道:“李参谋长今天吩咐过了,什么人也不见。”
  
  李庆亭一时无措,转了转,看见院门口有个电话亭。便严厉的说:“那让我跟他通个电话,他说不见我马上就走。”
  
  守兵被这人的强硬语气彻底震慑住了,也不敢再问什么,只好说:“我给他通电话,看行不?”
  
  李庆亭终于被带到了李参谋长住处。李参谋长正忙着看什么,没发现来人。李庆亭不等守兵报告,就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径直上前说道:“李老大,我是老三呀,总算见着你啦!”
  
  李参谋长抬起头来,愣了一会,被这有点面熟又记不起来的“老乡”的过于热情搞得有些尴尬,指指椅子说:“请坐,请坐!”
  
  李庆亭大方地坐着说:“参谋长好忘事咧,你不记得我,未必你也连李仁长老太爷也忘了么?”
  
  李参谋长是黄陂人,老家也在木兰山脚下,离李庆亭家乡不远,而且两人又属同姓同宗,祭祖先查族谱还算嫡亲宗派。几个月前,李参谋长家乡的李老太爷想搞些铜货器具,经人介绍找到了长堤街的李同兴铜货铺,两人一攀谈,不仅攀上了族亲,还知道族内有位军官就在汉口国民党13师。李庆亭叫人打听,13师师部道确实有位参谋长姓李,黄陂人。李庆亭于是就带着李老太爷上李参谋长这儿来认亲。那次的接触,李庆亭就知道李参谋长这人好图虚名,骄狂自大,但又是个极讲义气极重乡情的人,今天李庆亭正冲他这一特性来试一试运气的。
  
  李参谋长终于记起了上次族里一个老伯父李太爷曾带他来过,便问:“你就是长堤街的三老板?”
  
  李庆亭连说:“好记性,好记性,李参谋长能把我这个同姓愚兄记住。难怪家乡人都念你重乡情,讲义气。鄙人佩服,佩服。”
  
  两人寒暄了一阵子,李参谋长果然就吹嘘起来了,他说:“老三啊,不是我李大旷在你面前摆功啊,家乡有一点屁事就来找我,要不我还有两把刷子,那些个麻烦事么摆平得了?”
  
  李庆亭顺着他的竿子爬,奉承的说:“参谋长你如今高升发达还不忘家乡,这功德乡里人都念着哩,连李老太爷都口口声声地夸你,说你重情重义哟,说你如何如何有出息哟。”
  
  李参谋长一听家乡人夸他,就有点云天雾地坐不住:“李老太爷是我们族的头面人物,我小时候一湾人就最怕他,如今他还念我,我还是蛮荣耀的喂。”
  
  李庆亭拱拱手说:“是啊是啊,我这次来,也是替老太爷给你报个信儿呀。”
  
  “报个么信儿?”
  
  “前不久,我有事回乡,顺便去拜访老太爷。他身体还好,就嫌如今世道乱,乡下闹共产,穷光蛋们想造反,可把人心搅得慌慌的呐。”
  
  “听说就是吴光浩那些人在木兰山一带逞狂!”
  
  “可不是嘛,穷人们打土豪呀,分田地呀,叫人不安啰,老太爷有了那点田产可就不得了,吃不进睡不着哩。”
  
  “嗨,穷光蛋能有几个毛人,我带只队伍去收拾他一下就完了。”李参谋长不可一世地说。
  
  “哟,这点事那需要您动步哟,杀鸡焉用牛刀!”李庆亭说:“其实老太爷家里大的侵扰也不曾有过,就是有时两三个穷光蛋找他要点钱粮。可怜老太爷光有两个家丁,拿几条木棒,怎能对付得那些不要命的穷光蛋了?”
  
  “格日的,穷光蛋还真不怕死,你叫他搞些枪支防一防!”李参谋长说。
  
  李庆亭心里暗暗高兴,心想,现在该说到主题了。他想了想便进一步试探道:“老太爷是想招几个汉子组织几个管事的,出门办事或在家对付一些穷鬼,硬挺些,可惜没在几把硬家伙。老太爷跟我说:‘你有空去找我侄儿大旷,就只有他能办事,叫他帮太爷这一把。’我今天就是来捎这句话的。”
  
  “他要多少?”李参谋长心里一沉。
  
  “这个数。”李庆亭比划了一个八字,接着用激将法:“我知道这是难事,也劝过老太爷,叫他莫把参谋长为难 ……”
  
  话未说完,李参谋长打断道:“难个球,这点事在我这里还难?”
  
  李庆亭心想时机成熟了,便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是他预先准备好的便信,找人仿照李老太爷字迹起草。上面写到:“大旷贤侄,托李老板找你帮忙买几件硬货,见字面谈。李长仁托。”
  
  李参谋长见有老太爷的亲笔信,毫不怀疑,只是浓眉一皱说:“这个事要容我慢慢想法。”
  
  李庆亭又掏出一张银票,说:“老太爷给的钱我不好带,只在大同钱庄里换里这么一张票,你看够数不?”
  
  李参谋看了银票上的巨额数字,惊愕地说:“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这个我不敢收咧。”
  
  李庆亭笑着把银票往桌上一放说:“我是受人之托,钱信带到了,我的责任尽到了,事咋办你看着做。”
  
  钱是大爷,谁会不爱哩,李参谋长笑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他说:“三老板,我问你刚才来的时候,外面是怎么问你的?”
  
  “那个小子拦住我,我说是你的同姓老乡,他再没说什么。”
  
  “好吧,你今天就不要在我这里久呆了,明天我再答复你。”
  
  李庆亭起身要走,李参谋长握着李老板的手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在三里桥用车接你,到时再说。”
  
  李庆亭第二天果然在三里桥收下了李参谋长的两箱货,当即,李庆亭当场就把货送到一个秘密处所收藏。
  

5
  
  现在李庆亭愁的是怎样运货出城了。徐夫人一听货已搞到手,非常高兴,但又着急地问:“庆亭,你用李长仁的名字骗他,不会露底吧?”
  
  “露不了,那李乡绅我熟悉,字据也是我找人仿的,到时被戳穿了我再应变,现在只要救急就行了”
  
  石健民也深为李庆亭的大胆智谋而折服,笑着说:“真亏你啊,我代表家乡组织感谢你!”
  
  他们开始讨论运货的方法,徐夫人说:“还不是用着礼品盒藏着,放在我的轿里。”
  
  李庆亭道:“也不能老用这个办法,我这里挨着稽查局近,动不动就碰到稽查的。上次张局长就碰着了,你还觉得不险?”
  
  徐夫人一听说那上次,吓得吐了一下舌头说:“是呀,上次可把我差点急死了。”
  
  他们回想起上次运货的情形。那天,他们把搞到的货放在一个个糕点盒子底部,上面零散放些糕点遮蔽,搁在徐夫人坐的轿子里。刚走到三江竹器店门口准备拐弯时,就看见张局长走过来,抬轿的小熊一紧张,轿子一歪,一个礼品盒掉了出来,徐夫人急中生智,一边抱起那盒子,一边下轿主动向张局长走过去:“张局长,我回乡里去,没跟你打招呼哈,不好意思。”
  
  张说:“徐太太又回去乡下,不怕三老板在城里花哩。”
  
  徐夫人说:“是呀,所以还托你老乡局长帮我看着点儿。”
  
  张指着礼品盒说:“带的么宝贝回去?”
  
  她亮亮盒子说:‘哎呀张局长,你看他老三咋会打发乡下人,买了这么个点心就算是礼品。“张局长一看是云片糕,还好,他笑笑就没再说什么。
  
  想到这里,徐夫人雏着眉头说:“这次的确不能用那天的办法,那天要是张局长真查,还不出大事呀?”
  
  石健民说:“这样是太冒险了,还得再想个稳妥办法。”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鞭炮声时,徐夫人站在窗边看热闹,忽然喊到:“老三,你们城里人出殡也像我们乡下人,撒纸钱啦!”
  
  李庆亭也来到窗前,果见街面上有一辆殡车缓缓开过,还真的抛撒纸钱,像六月天下雪似的,一路丢来,可是不少。看着看着,他忽然眼前一亮,拍掌说:“有办法了。你们这次就带些罗墩纸(过去讲迷信用来祭鬼神的火烧草纸)回去!”
  
  是日,李庆亭坐着黄包车在前面带路,后面紧跟着一位脚力夫拉了一车夹板草纸,跑得气喘吁吁的,刚来把货运到李同兴铜货铺门口,正巧碰上了稽查分局张局长和两个狗腿子,三人一前两后走了过来。
  
  张局长奇怪地问道:“你个大铜货铺老板,买这些粗纸干什么?”
  
  李庆亭说:“别提了,那些个乡巴佬什么货不好贩,偏偏看中了这些给死人烧的罗墩纸,又粗蠢又不赚钱,真拿他们没办法。”
  
  “么样说话呐,乡下人土气?哪个不是乡下来的,只要这个能赚到钱,管他死人活人用的,就贩些回去卖。”徐夫人早见张局长来了,急忙出来,故意责怪丈夫道。
  
  张局长看见三老板夫人出来,眼睛立马笑成一条缝,他见过她几次面,徐喜莲能说会道,文雅漂亮,就对她映象很深:“哦,徐太太呀,听说来了几天咋藏在屋里不让我见见面哩。”’
  
  “大局长忙着去这院赶那院的,哪有空闲见我们乡下人了啰。不过今天遇上了,就进屋喝杯茶呗。”一边笑一边说,一点细白牙点银光闪亮。
  
  张局长嬉皮笑脸的盯着他,转身对身边两个警察说:“你们先回去,我上去跟三老板说说话。”
  
  李庆亭夫妇便请张局长进铺里坐,李大旺和那个脚力夫早将罗墩纸搬进铺里去了。
  
  张局长跟徐夫人扯了一会老乡关系,说了半天笑话,他很兴奋,临走时对徐夫人说道:“这么点破粗纸有啥赚头,你徐太太要的话,干脆把我们稽查时收缴的几捆板纸也带去!”
  
  徐夫人闪动着大眼睛说道:“好哇好哇,局长老乡给的,我就一礼全收。带回去落个家乡人的好念想儿!”
  
  李庆亭故意责怪说:“女人真是贪心重,带那种东西,怎么出得了城哇。”
  
  张局长一听,拍了拍胸说:“怎么出不去?你就说是张某人叫带回家乡的东西,谁敢拦!”
  
  徐夫人拍着手说:“张局长人真有四海豪情,有你给我们开路条,真是太沾光了!”
  
  一屋子人都大笑起来。
  
  翌日,李庆亭派店里的老幺跟徐喜莲一起稽查局,张局长果然爽快地送了一大堆板纸给他们,还真的开了一张通行证。他们做好了回家的准备,徐夫人就坐在黄包车上,车上放着好多捆草纸,另外还用一辆架子车拖着板纸,李大旺在前面拉车,石健民在后面推,打警察局门口大摇大摆的走过,张局长嘿嘿的笑着招手哩。
  
  李庆亭望着夫人他们一行走出广益桥,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下地,艰难的任务终于完成。后来听说一路上幸亏有张局长的路条,要不哪能通得过一道道关卡?8支手枪和一箱弹药,巧妙地藏在挖空了的罗墩纸捆里,安全地运回黄安,交给了红11军92团的江竹青。
  
  从1927年到1930年春,李同兴铜货铺一次次接受黄安苏区红军组织的革命任务,又一次次排除万难胜利完成任务。1930年3月,李庆亭受命再次贩出一批枪弹,雇一条小渔船从汉口走长江水道运出,本来与陆上派出所谈妥,一路顺利,不料在水上出了意外,渔船行到汉口刘家庙上首菜园时,被国民党水上稽查局侦缉队拦住,正巧这段时间伪水上侦缉队与陆上派出所产生矛盾,看见小渔船有陆上派出所的路条,就故意仔细搜查这只渔船,结果抄收军火,李庆亭被捕。是年农历闰六月十四日,李庆亭被国民党伪警绑赴汉口三元里和记蛋厂门口,以“坐办军火,密运武器弹药,拥护红军、共产党”的罪名,用大刀砍死,时年48岁。同一天,曾同他一起贩过军火的黄安县特务队李柏林同志亦牺牲在武昌保安门外。

  作者:邱风  

  (注:此材料根据李庆亭之子李大清口述整理而成)

  作者简介:邱风,男,现在湖北省鄂州市政府部门工作,业余创作。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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