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远马(散文)

2019-6-9 12:45  |  作者:打远马  |  来源:上海文艺网


  长白山的冬天,遮天盖地的大烟炮儿刮起来,几天几夜才歇脚。这时,天晴了,被折腾了几天的太阳懒洋洋地从东山爬起来,累红了脸,累弯了腰,好半天,好半天,才挪动一步,东一撇西一瞥地出几缕光线来。
  
  难得的好天气,山里的孩子早憋不住了,东一家西一家的房门吱扭吱扭地打开了,钻出几个黑点儿,在茫茫的雪海里格外显眼。渐渐地,有几个变换成几十个 ,颜色也有些变化,黑点儿里掺进了红黄蓝绿橙的颜色,变得五彩缤纷了。细瞧,黑衣黑裤黑皮帽是男孩子的装束,花衣红袄绿围巾是女孩子的打扮 。雪后的天气很冷,嘴上的哈气一团一团的,在睫毛上、围巾上结成白的霜华、他们的脸蛋 儿冻得红红的,像红透了的红苹果,站在洁白的雪地里,显得生机一片,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今天玩啥!”男孩子有谦有让地征求女孩子的意见。
  
  “玩打远马。”女孩子提出了项目。
  
  双方撒开人马,摆开阵势,男孩子一方,女孩子一方,相隔三十步远。在双方等距离的中间划出一道雪线,算是交战的“楚河汉界”了。只见女孩子一方选出一个代表,三步两步跨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嘎拉哈,先预跑一段儿,一阵碎步,一溜风似地助跑,随着惯性,一扬手,一没嘎拉哈似一颗流星,抛出去二十多步远,在积雪里跳了几跳 ,正好在界线上停住了。女孩子们一阵欢呼雀跃,好象胜利在握了。
  
  男孩子也出一个代表。他抹了把鼻涕,掂量一下手中的嘎拉哈,一转身,又迅速地转过来,原地踏步,抡圆了手臂,随着一道弧线,一没嘎拉哈出手了 ,不偏不斜,正好砸在那枚嘎啦哈上。男孩子抱成一团欢呼着,其架势如同国际球赛中赢了一个球一样,大家都拥抱在一起。
  
  好久没看到这个在祖国内地早已绝迹的游戏了,我们手有些痒痒。我想起来?《柳边记略》里对打远马的描述:“或三或五,堆地上,击之中者,尽取所堆,不中者与堆者一枚。多者千,少者十百,各盛于囊,岁时闲暇,虽壮者也为之”。时隔四十年又在家乡见到打远马 ,可见它在长白山偏僻的山村里还是深受欢迎的传统竞技游戏。
  
  一群小孩子的指引,我来到了张村长家。可巧,正赶上了张村长家杀年猪。全家老小忙得不亦乐乎:开猪膛的,洗猪下水的,灌血肠的,燉猪肉的,能伸上手的都下手了,刀刃声中夹杂着说笑声,满屋子热气腾腾。张村长见我盯着忙活的人群出神,笑着说:“山里人家条件好的,每年腊月都要杀一头猪。正好你赶上了,尝尝鲜吧。”张村长见门口的孩子们不肯散去,便大声吆喝:“去,去!有啥好看的?”“偏要看看!”几个调皮的孩子扮着鬼脸,不肯离去。张村长摇着头对我说:“这地方偏辟,来个外人都觉得稀奇。”
  
  来吃猪肉的人挺多,三十多人围了四张桌子挤挤攘攘。可能都是张村长的亲朋好友,气氛非常热烈。
  
  长白山人喝酒不用杯,用饭碗。张村长端起碗:“来,咱们先敬朋友一碗。”
  
  望着满满的一碗酒,我心虚了:“我,不会喝酒呀!”
  
  话音未落,一位壮汉站起来,与我碰了一下碗,大声浩气地嚷:“不喝酒,算不得关东老乡!来,看得起我‘谢大愣’,喝了!”说完,一仰脖儿,一碗酒灌进了喉咙。
  
  张村长见我为难,一个劲儿地鼓动:“大伙儿高兴,你就喝吧,别怕醉,有我呢!”
  
  酒助英雄胆,我端起酒碗也咕嘟咕嘟地喝下去,偷着晃了晃头,没觉得醉,头脑挺清醒,周身倒热乎起来。我想起了谁说过的话,人有多大胆,酒有多大产。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该轮的话题自然是政策好了,分田到户了,温饱解决了,只是经济收入供不上花,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的抱怨。说话间,又上来一道菜:猪肉燉粉条子。一路上,我看见好多人家门前都竖着一排排的晾粉条的架子,便判断 个村种土豆多。才能是粉条专业村吧?我想。“如果多生产些粉条,不也增加收入吗?”
  
  “谁要呀?咱这儿离城里太远,够不上。附近各村部有粉坊,你有他也有,你卖给谁去?”
  
  “搞一些成本低、见效快的养殖业不也赚钱吗!”
  
  “不成,不成!就说张村长吧,他家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儿,一个也没卖出去 。现在致富门路一窝蜂,你养啥他也养啥,都撞车了,谁也卖不出去。没办法,张村长十二个猪仔全自己养了,过年杀一口,圈里还有十一口大肥猪呢,眼看过年了,正愁没人买呢!”
  
  哪能卖不出去呢?我心里直犯嘀咕。第二天,村里有大集,附近十里八里的人们都往这儿聚。张村长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陪你转转大集。”
  
  大集设在村中央的大路两旁。感激的人挺多,人挨人,人挤人。小贩的眼前铺张床单,吃的用的东西往上一摆,既是一个摊位。货物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卖声南腔北调 ,五花八门。张村长是这村子的最高长官,感集的人都认识他,不断地跟他打招呼。
  
  “怎么看不到一个穿民族服装的人?”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我问张村长。
  
  “时代在发展嘛!”张村长笑着答。
  
  我问一位卖粘米面的妇女:“你是满族人吗?”
  
  她点点头:“是哩!”
  
  “你怎么不穿满足服装哩?”
  
  “早就不习惯了,打我父辈儿就没穿过。”
  
  “这没啥奇怪的,一百年前就变了,受汉文化影响嘛!”张村长对此不感兴趣,拉起我的手说:“走,吃点儿东西去!”
  
  我俩来到一个小吃摊。张村长告诉我,摊主是一位很精明的饭店女老板,会做生意,专靠卖酸烫子起家的 。今天逢集,特意挤个摊位摆上了小吃摊位摆上了小吃摊。
  
  “张村长来了,二位请坐。”
  
  “有酸汤子吗?”
  
  “有。真对不起,肉酱卖没了,自己烧酱油吧。”
  
  “也行。”我和张村长坐下了。
  
  女老板动作麻利,撸起胳膊就攥起了汤子面。她攥汤子的动作很妩媚动人,胳膊一甩一甩的,腰身一扭一扭的,很有些唱“二人转”的舞姿。转眼间,沸腾的开水里漂浮了一层黄澄澄的汤条儿。倾刻,二碗酸汤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张村长吃酸汤子很内行,他往碗里浇了一点儿酱油,也给我浇了一点儿。“辣椒油自己舔,我不吃辣椒。”说着,哧溜哧溜地吃起来。倒省事,十来分钟,我俩把酸汤子吞下去了。“算账!”张村长掏出一元钱压在碗底便走。我拉了拉张村长:“不对吧?哪能五角钱一碗酸汤子?”“一元钱便宜她了。”
  
  我俩的交谈被女老板听见了,十分认真地说:“你们没少给,还多给二角钱。素酸汤子四角钱一碗,还剩二角钱呢!”说着,把二角钱递给张村长。
  
  真便宜,四角钱能吃碗酸汤子。若在沈阳或北京,张口敢要你四元 !我真的相信昨晚酒桌上的那一席话了。
  
  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个赶雪爬犁的猪贩子,爬犁上拉着两大口肥猪。我估摸着,这两口猪至少也得有五百斤。
  
  “多少钱买的?”我问。
  
  “你猜猜。”
  
  “得这两个数吧?”我伸出巴掌翻了一下。
  
  “错了,正好你说的一半儿。”猪贩子一副得意的神情。
  
  “这两头猪怎么出手哇?”
  
  “回到城里推给宰猪专业户就行了。我就管贩运,两天一趟,就能赚个千八百元的。当然喽,两天打来回也不容易呀!”
  
  我相信猪贩子的话了。是呀,山路难行,农民到城里一天又回不来,自己去卖那点东西,也许连吃住的路费都不够呢。看来,要致富真的先修路哇!此时,我忽然想起刚进村时见到一群孩子打远马的情景。据说,金代帝王金π术在少年时不思进取。Π术的父母巧妙地激他进山打猎,几经苦难折磨之后,终于取下四种凶猛野兽的腿膑骨,成长为一名勇敢的年轻猎手。后来,金π术 终于不负父母的期望,继父亲之后成就霸业 ,受到女真人的拥戴。打那以后,女真人为了教育后代能象金π术那样成器,便让孩子们玩打远马的游戏,从小熏陶和培养后代勇敢、强悍的民族气质。
  
  “多美的长白山呀。”我望着银装素裹的群山由衷地感叹。
  
  “就是太高了,看不远。”张村长也轻轻地感叹了一句。猛然间,我从张村长的话里感觉到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呢?我一时也说不清楚。

责任编辑:黎指寒    沈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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