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三度”

时间:2018-11-28 11:00  | 作者: 吴钟麟  | 来自: 上海文艺网  | 阅读 :40

  早就听说“云南气候宜人,四季如春”,时值隆冬,正好去体验,于是我全家乘坐东航机直飞祖国的大西南。临上飞机时裹着鼓鼓的羽绒服北极熊似的还直喊冷,没想到走在西双版纳的景洪市,果然脱剩短袖衬衫,口中吃着冰淇淋。起飞时,街道两房的梧桐树已秃得只剩枝桠,城市显得敞亮宽松,而这里棕榈树成排连片,街上浓荫层层覆盖,绿意盎然。此刻魔都是寒冬腊月,此处竟是人间四月天,简直像在梦中。

  这真是不迈脚步焉知外部天地有多大。少时活动在自忠路,一次偶然来到淮海路,惊讶于道路竟又宽又直且绿荫深深。而后乔迁到上只角,步入南京西路,首次仰视耸入云天的国际饭店,大楼前行驶“当当”作响的有轨电车让我自惭为乡巴佬。就读华师大春游赴杭州,才知又有与繁华都市不同的湖光山色。同一时段,景象却不同,相距越大,景象越异,深感见识的浅陋,无权妄自尊大。

  我禁不住旋转地球仪,原来此行竟向南跨越了九个维度,即从北亚热带跨入亚热带,怪不得景象迥异。这九个维度让我想到了欧洲的北纬40度到50度的十度,仅多一个维度却拥挤了法国、德国、意大利、奥地利、瑞士、西班牙、葡萄牙等大国,还有微型小国安道尔、摩纳哥、圣马力诺、列支敦士登以及梵蒂冈等,可谓横向版的七十二家房客。以前读西欧古典名著时,常羡慕贵族公子小姐动辄出国,现在明白仅仅如同我国出江苏到浙江而已,哪像我们连跨七个省飞行近三千公里还未跨出庭院!真是不迈大步焉知祖国之泱泱,就人生而言,焉知外部世界之博大!这是人生必须经历之一:广度。

  我们少时是红色书籍热,遍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铁流》《毁灭》之类,曾沉醉在《牛虻》时,神往阿尔卑斯山,不久前如愿以偿,而且登上号称欧洲屋脊的高达四千二百多米的瑞士的少女峰。又一次领受季节的巨变,不过这次是由夏跌入冬。

  在乘坐登山小火车时导游一再告诫,别看山脚下时绿荫深浓的盛夏,山巅可是冰天雪地的严冬,大家务必穿好毛衣羽绒。我认为导游也许是夸张,增添景色色彩作卖点而已,我仅添了一件单外套。最初兴趣盎然地欣赏车窗外季节的速变:浓密的乔木、低矮的灌木、贴地的草朵、冷漠的冰川,车窗内光线由暗渐次亮堂,真是不登高确实难见此奇妙:瞬间由夏入冬。岂止如此,站在峰顶向下俯视见刚才乘坐的登山火车变成了一小段飘逸的红绸带,山腰间缓缓盘旋的直升机恰似轻盈的小蜻蜓,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渺小神奇,为在平地低处所难见,真是“无限风光在险峰”,难怪不少人等甘冒风险攀岩登顶,越高越刺激越热情高涨。

  然而不多久就感到严寒的威胁,寒气似针穿透皮鞋直窜脑门,浑身上下在寒风中似洗冷水浴,深深体会到苏轼所云“高处不胜寒”之真之深。深感不听劝告,没有作好充分准备——带上御寒的衣裤,盲目逞强登顶,自然不堪承受。高处风景是奇,但风险也大,需量力而行。曾读不少登顶权力中心者的传记,他们无不日夜操劳,寝食难安,唯恐烽烟四起,哪如一介平民静如一池湖水。为人需量力而为这就是高处的辩证法,是人生须经历之二:高度。

  我没有恐高症,但不知为何,站在高楼大厦总担心一旦坍塌,如今站在如此坚挺的巨山顶上也总觉得不如平地踏实,于是遥想曾经埋怨过的经历:深度。

  我执教的虽是市重点校,却在郊区,故在全民大办农业时代每年需三次带学生下乡支农。最为难忘的是一次双抢中的下田耘稻,耘稻者,清除水稻中的杂草。生产队长告诫,这是农活中最累人的一种:后背顶烈日,跪在滚烫的水田中,瞪大眼睛,捉蚤子似的把混迹在秧苗中的“间谍”——杂草一颗颗清除且不伤及秧苗,不多儿手指便拔得红肿甚至脱皮。脑袋低垂在秧苗杂草间,背上烈日烤,身下热气蒸,远胜桑拿浴,而且还会有蚂蝗贴上腿脚美滋滋地吸血。但这恰是夺取丰产的关键一招,不然深耕细作以及布施肥料等等成果均被杂草窃取了去,白忙活了一阵。因为实在太累,我没让学生参加,而亲自下田。果如所述,耕不多久,我几近中暑,然也学得一巧:蚂蝗即使一半钻入皮肉也不用怕,只要不停拍动“入侵处”,不多久蚂蝗会不堪颤动而乖乖退出,聊以安慰。然而更大的宽慰却是入秋丰收季节,特地走访,发现由于耘得彻底,稻子长得特别杆粗穗壮,饱满的稻穗在金风中频频点头,似乎表示衷心感激。此时此地,颇有成就感:脚踏实地地实干幸福无价,这是人生须经历之三:深度。

  三度之广度最为人喜爱,但欣赏新景同时莫忘唱“山外青山楼外楼……还有英雄在前头”。高度也为一些人士所热衷,但其高却让人清醒:需理智量力,准确定位,切忌好高骛远。深度则为大多数人躲避甚至厌弃,然而恰似底下宝藏,万里航海的起锚,只有有了扎实的深度才会有无限的广度与得心应手的高度。人们只有“三度”全经历才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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