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刹车》—陈佩君 上篇(1-2)

时间:2018-5-14 17:33 |作者: 陈佩君 |来自: 上海文艺网

  此小说纯粹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无法刹车
  
  陈佩君
  
  让大海给你诠注爱的苦涩/让潮汐声漫过你的心墙/漫过你不曾设防的堤坝/你成为大海的呼吸/完成深潜到翱翔的过程
                                                                                                                                                                   —— 题记
  
  上篇1
  
  一连几天,蒋栋梁蜗居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除了上卫生间外,没有离开过半步。电话铃声仿佛打开了他的记忆之门,不断地敲响他的警钟。“蒋总,这笔钱我想收回,我要和你见上一面。”“蒋总,我准备购买房子,所以想收回我在你手中的50万。”“蒋总,您再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就要报案了。”“……”
  
  腊月里的天,蒋栋梁的额头上仍然冒着冷汗。他机械地握着电话筒,埋着头,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地应付着一个又一个足可以使他精神崩溃的电话。几天没有站在镜子前修面了,黑白掺杂生硬的胡须疯长,荒乱地堆在脸颊上。
  
  六十岁该是退休的他,却还要瞎折腾,誓言要五年之内在上海打造10万老人,在全国打造60万老人,让上海龙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旗下老年俱乐部的老人能快乐养老、休闲养老、候鸟养老。
  
  如果再有人问起是什么力量促使他向前的?他会津津乐道地告诉你,是他死去的老母亲托梦给了他,然后次日起来就决定去做这件事。想象很多美好的东西,却原本不是这么回事,好比自驾着一辆车,不知什么原因,导致了车轮不能跟着意志驰骋,又无法刹车的后果。别说把岁月的镜头往后退三十年,就是退到几年前,他单干做投资放贷时,什么时候有过向人求助的窘境?刚才拨打他电话的阿三、毛头、板牙等那些人,不都是过去向他借钱或者调头寸的人吗?那些人借着动迁拆房赚了钱,成为有钱人了,腰杆似乎一夜之间粗壮起来。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个时候,阿三、毛头、板牙到他的公司,愿意为他打扫办公室的卫生,来换取“洗钱”之后的钱。蒋栋梁想到他仨家中都有一位慈祥的母亲,又看着眼前他仨没出息样儿,气急之后还是软了心,他告诉他们, “洗钱”的事犯法的,他不想这么做,他也不愿意看到男人没有出息的样儿,原本想拿他们的房子作抵押,但一想到这样做势必会惊动家中的长辈。反正他仨的住房都在动迁之中,他只要求他们写下动迁之后还上钱,并在银行利息基础上加两成。阿三、毛头、板牙他仨觉得蒋栋梁在帮他们天大的忙,差点叩头求跪,说这辈子不会忘记他的大恩大德。蒋栋梁则笑着回答,好啊,我等那一天到来。可是,那一天虽然等来了,却等来几乎逼到悬崖催款的电话。蒋栋梁想,他还没有向他们借钱,他们就这样翻脸不认人了。即使是现在把投资的钱要回去,也得按合同的要求去做啊,当初又不是我逼着你们拿钱出来,是你们自己吵着要投进来的。
  
  当蒋栋梁接下来接听章志忠的电话时,女儿蒋利手拿着一盒由杨芝芳亲自掌勺的饭菜走进办公室,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嘴里的最后一口饭菜还没有咽下。杨芝芳原本在章志忠的夫人张惠手下干过,后来张惠把法人代表转让给章志忠后,章志忠嫌杨芝芳岁数偏大,六十多岁了胜任不了贸易工作为由要辞退她。恰巧有一天,蒋栋梁到章志忠那儿催款,意外发现杨芝芳的账本特别整洁,于是便把她接纳了过来。想不到杨芝芳除了懂财务,还会烧一桌的好菜,让蒋栋梁有点惊讶,也有点喜出望外。每次蒋栋梁在上海,就会吃到杨芝芳做的饭菜。今天,蒋利又到杨芝芳家里蹭饭去了。从她家里出来时,杨芝芳特地关照蒋利,章志忠这人没有诚心,让蒋总当心一点。
  
  当蒋利一靠近蒋栋梁时,手中的饭盒差点落在地上。她不知道又发生什么事,让老爸这么萎靡不振。30岁的蒋利清楚记得她是因为得知老爸有纵身跳楼念头的消息之后,才果断辞去原来外资企业的财务工作来上海的。尽管蒋栋梁拼命地要赶她回广西,说好不容易培养她成为一名大学生,并找到这么好的一份差事,无端离职,对得起谁?但蒋利根本听不进去,那天她大声地哭着问蒋栋梁,你干嘛想不通,要爬上28层高楼?不就是黄伟亮卷款逃走的事吗?难道你这么一跳就能万事大吉了吗?蒋栋梁虽然到了那种情况,还是以一个父亲的尊严与面子对蒋利说,我如果跳楼,今天你还能见到我一个大活人吗?你别听他们乱编故事,我是在28层高楼上只是想问题,想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们的钱为什么要放在我的口袋里?后来想通了,就从28层楼上一层一层走下来了。
  
  蒋利睁着圆圆的眼睛,猜测老爸又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当她走近蒋栋梁,但蒋栋梁竟然没有发觉,仍然拿着电话筒,在不断地应付着对方。
  
  志忠,我知道,我保证你的利息,你也不会在乎这几天吧?蒋栋梁一开始是退让一步,好言好声向飞翔贸易有限公司的章志忠商量的,但电话那头的章志忠却不买帐,说话的声音一声高于一声,使得蒋栋梁的火气往头顶上冒。当章志忠说公安里某某是他小舅子的兄弟时,蒋栋梁很快从座位上跳起来,拍着桌子,叫道,滚一边去吧!不要拿政府人说事,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怕过。说罢,挂断了电话。
  
  蒋利把饭菜小心翼翼地移到蒋栋梁跟前,轻轻地说,老爸,趁热吃吧!蒋栋梁方才抬起头,面对眼前青春活力的女儿,他很快收起了刚才那副神态,苦笑地说,好端端的工作非要辞掉,你老爸这里有什么好的?所有的嘴脸都让你看见了。
  
  蒋利却把头靠在蒋栋梁的肩膀上,撒娇,我原来那公司,死气沉沉,不好玩,现在能在这里看到所有的嘴脸,多好玩,至少能锻炼自己的反射和承受能力。
  
  蒋栋梁听着蒋利这一番话,忍不住笑起来,似乎烦恼也随之消失。蒋栋梁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只要女儿一撒娇,天大的事也不是个事呢?或许是过去自己长年在外,根本无法照顾到家的原因吧,又或许是蒋利5岁的时候就与前妻卫红离婚的原因吧,总而言之,感觉亏欠女儿太多。所以,现在只要给他抓住机会,他就会加倍甚至百倍地把爱交给女儿,觉得只有这样做,心就会得到平衡和安稳。
  
  其实,蒋利一直与广西的卫红生活在一起,不管蒋栋梁是否在上海,蒋利每年两次寒暑假会来上海。那时老母亲还健在,老母亲总会叮咛蒋栋梁,这就是你的命,到广西转了一圈回来,非要娶漂亮的卫红为妻,既然老天就是这样安排的,那么大人们之间发生任何事不要影响孩子以后的健康成长。因此,蒋利不像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她阳光、真执,合群,经常会拿出好吃的好玩的分给小伙伴。有一次,蒋栋梁从新疆进货回来,顺便带回几包葡萄干和红枣等一些新疆特产,蒋利得到自己的一部分之后,并没有独占,而是分给邻居的小伙伴们。按她的话讲,有福同享有食同吃。在她眼里在她的生活笔记里,爸爸妈妈只是工作上的原因而不得不分居两地罢了。
  
  蒋利见蒋栋梁笑了,开始趁热打铁,爸,要不这样,也让我妈进来体验体验,看看她的承受能力有多少?蒋栋梁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将眉头舒展开来,然后笑着说,滚一边去,大人的事用不着你来掺和。
  
  蒋利正想回击蒋栋梁的时候,一阵手机铃声响起。蒋栋梁拎起手机还不到十秒钟的时间,火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冒了出来,没有等对方说完,便抢言,随你们怎么办,我若被你们抓进去,我还要谢谢你们呢,省得我劳心费神,这种年龄了还到处奔波。要知道,我是在为政府排忧解难,我对得起天也对得起地,我问心无愧,我不会躲藏。
  
  你是为政府排忧解难?你难道不知道非法集资是要蹲牢房的,我看你别这么猖狂吧,不信,你试一试。电话那一头似乎要与蒋栋梁拼死到底的意思。蒋栋梁说好,他等着,他倒要看看最后谁蹲牢房。
  
  挂断电话,气已接不上来,发抖的手在每个抽屉里寻找他的药。这两年来,越来越多的病送到他的身子上。什么哮喘、高血压、心脏早搏、肠胃炎等等,一天三顿药可以当饭吃了。蒋利望着蒋栋梁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也慌乱了,一边从包里取出随身带着的哮喘喷剂,一边说,有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吗?气坏了身体,倒霉的是自己。
  
  看着蒋栋梁沉默不再吭声,蒋利趁热打铁,晒出了蒋栋梁刚创业时艰辛的片断。蒋栋梁刚创业的时候,蒋利还在读小学二年级。有次蒋栋梁去广东批货,不慎放在包箱里的钱被人偷走,幸好上衣口袋里还藏着一些钱,再向同去的朋友借了一点,总算没白去一趟。然而,回沪将要出售这批衣服的时候,因没有固定摊位,而被充公。和他同去的朋友泄了气,骂天骂地,但他却从哪跌倒,从哪儿爬起,他说,为了女儿的学费,再苦再难也要闯过去。后来,又独自去了新疆,在那儿争得第一桶金后,回上海便租了一个门面,开始做起房地产中介所,又后来在工商局开了一个营业执照,抬头称为“上海龙泉资产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也就是民间高利贷。最近才将上海龙泉资产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改为上海龙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蒋利的意思也无非在说,过去再有多少坎坷,也从来听不到他骂天骂地,更看不到破罐子破碎的脾性。她还来不及把他在28层楼上思考问题这件事用文字描述下来,他又要说什么等着政府来抓,那怎么行?不就是当年离开钢铁厂前倒卖钢材不成,将人打得残废而蹲进牢狱。但这些事都是过去的事,凭什么要做被动的人而不去做主动的人呢?蒋利不明白怎么到了这个年龄什么毛病都出来了呢?
  
  蒋栋梁苦苦地向女儿一笑,摇着手,意思好像在说,别提老黄历,老黄历的那些事算事吗?要知道现在上千万资金在他手里,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口上。一旦一枚棋子走错,整盘棋皆输。残局中走棋,每一步即便是陷阱,也要深思熟虑,希望最终和棋。
  
  蒋栋梁现在深深体会到人最痛的是说不出来的那些事,而且在痛上撒盐,要么疼得叫起来,要么疼得更麻木。他向全世界人坦言是他母亲托梦给了他,然后第二天就决定做这件事。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不是这么回事。他是被人引上钩做什么传销之后,经过苦苦思索与挣扎而下定决心走这条养老事业的路。特别是当有一次隔壁一家公司被封查后,蒋栋梁更加感觉如再走下去,自己的日子也差不多到头了。那个晚上,他站在母亲的遗像前倾诉,不轻弹的眼泪终于拦不住,夺眶而出,哗哗流淌。他说自从跨出家门做生意那天起,整天让母亲担惊受怕,一年没有几天与母亲吃一顿团圆饭,母亲去养老院后,也只是托人捎点东西算是尽孝,如果日子能重来,他愿意受母亲的鞭子。等到第二天,他隐隐约约感觉昨日他就是在做梦,梦见母亲给他指引了一条做老人事业的路。
  
  蒋栋梁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上手做的。然而养老这方面其实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从哪方面入手。就在这个时候,章志忠把他转了几个弯的朋友带到蒋栋梁面前,说他的朋友的朋友能教他如何走捷径之路,当然与养老事业分不开的事。蒋栋梁挡架不住眼前的诱惑,似乎已忘记以前的教训,也忘记母亲托梦的那件事。
  
  像在果园里摘桃子似的,转了几个弯的章志忠朋友把果园里的桃子摘得差不多了,公安局也找上门来了,不但要求蒋栋梁在有限的时间退还所有的钱,并挖苦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难道不知道这是传销模式吗?
  
  又是传销!蒋栋梁只能哑巴吃黄连,果园的门是自己打开的,不能怪谁,既然自己走错一步棋,那就重来一盘棋,他不相信自己一盘棋走不好走不下去的道理。
  
  在一旁的蒋利好像想起什么,突然问蒋栋梁,刚才是不是飞翔贸易有限公司的章叔叔打来的电话?蒋栋梁说,是啊!就是这个老贼害苦了你老爸。蒋利明白,老爸说章志忠害苦了他,无非就是章志忠给他出了一些不该出的主意罢了。老爸不是一直在她耳边说过这样一句话吗?没有经验教训会成长吗?没有失败哪有进步?人需要这种经历,一帆风顺有什么意思?今天她得把这句话还给她老爸,章叔叔给了你这个主意,最后拿主意的还是你。就好比搞养老事业虽然是奶奶托梦给你的,但最后的决定还得你拿,谁没有在逼你。
  
  蒋栋梁面对女儿,哑口无言。想想也是,既然如此,就把那些不能说出来的痛留给自己,烂在自己的肚里吧。不管怎么样,也决不能在女儿面前失口,更不能失态。何况事态发展至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可怕,“4100元”模式的传销已停止,该退回去的钱都退了,还能把我怎么样?这种宝塔型传销模式是你章志忠挑动起的,蒋栋梁清楚记得那天章志忠带着他的朋友来找他喝酒,在推杯换盏中诱惑蒋栋梁赚大钱的机会来了。蒋栋梁自然被赚大钱的诱饵一时迷失了方向,在酒酐耳热中把想象力无限拉长,他甚至把记忆退到插队落户时的生活篇章里,穷则思变,这是蒋栋梁不仅给自己灌输的思想,而且会影响周围的人。那天章志忠喝干最后一滴酒,也誓言有钱要与蒋栋梁一起赚。
  
  虽然有些痛得烂在肚子里,但有时不得不去想,不得不去翻动,蒋栋梁想,我没有找你算账就不错了,你却跟着风来劲,我倒要看看谁的能耐更强?诸葛亮坐在空城里,面对兵临城下的大军,冒着一身的冷汗,弹着一曲优雅的歌,他能镇定自如,我就不能吗?这次我非得与诸葛亮比试,谁的能耐强?谁能唱完空城这一计?
  
  想到此,蒋栋梁的气平顺了很多,放下蒋利刚才给他的哮喘喷剂,舒展起他一双浓眉。女儿看到蒋栋梁的笑容,便依偎在蒋栋梁的身上,轻轻地说,老爸,我们一起勇敢,一起面对!
  
  谁知这天傍晚,章志忠就带着一帮兄弟闯进蒋栋梁的办公室。章志忠环视着办公室的一切后,便坐到蒋栋梁的办公椅上,两脚搁在办公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烟,抽了一支,对蒋栋梁说,对不起了,蒋老兄,我手下这帮兄弟,他们也得要吃饭,我想来思去,看来今天非得把钱带回家不可了。
  
  蒋利连忙上前一步,却被章志忠挡去,并抢先一步说,别叫我叔叔,你们父女俩应该穿一条裤子,我是局外人。蒋利不服气地回答,什么是局外人,你与我老爸是老邻居是老同学,又有合作关系,你忘了你和我老爸抢穿过一条我奶奶做的裤子这件事了吗?应该说你俩才穿同一条裤子。现在,有人让你穿质地更好的裤子了,是吧?否则你不会有这样的反常举动,翻脸不认我老爸。蒋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兜底翻出奶奶跟她讲过的陈芝麻烂谷的事。
  
  我是什么样的反常举动?章志忠颇有点心虚,反问蒋利。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最近一段时间不就是围着黄伟亮卷款逃跑事件转吗?黄伟亮是蒋栋梁的助理,因他会开车,所以兼做蒋栋梁的贴身司机。或是得天独厚的优势,他对蒋栋梁了如指掌。蒋栋梁没有任何防备心理,几乎24小时跟着他,而且做事认真,他没能想到的事,黄伟亮想到了。记得有一次,黄伟亮随蒋栋梁与客商谈判,结束之后,蒋栋梁因内急,连忙在商场找到卫生间便奔进去。出来时黄伟亮却发现蒋栋梁手中的包不见,他第一感觉就是包肯定忘在卫生间里。于是,他马上奔进卫生间,只见有人正提着包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黄伟亮二话没说,便伸出拳头给了那个人。另外一次,蒋栋梁请对方老板吃饭,在就餐时,蒋栋梁不小心将筷子上的菜落了下来,落在菜盘的边沿上,盘子里的油渍正好溅到该老板的西装上,黄伟亮见此,以上卫生间为借口,悄悄地进商场,买了一套相近颜色与质地的西装。也就是此举,成功了一笔生意。对于这样的人,蒋栋梁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而要去怀疑呢?
  
  当初章志忠也是他主动上门要把钱投资到他公司里,并信誓旦旦地对他说,这笔钱只有放在蒋栋梁手中他才放心。蒋栋梁曾提醒过他,利益与风险是相等的。章志忠说,做生意的人都懂。这样的发誓和举动,谁能不信不去接受呢?
  
  蒋栋梁不愿意女儿再进一步,示意她赶快离开办公室。等到蒋利被赶出办公室,蒋栋梁从书橱里拿出一大摞老人俱乐部会员的档案,提足精神地对章志忠说,这么多老人为什么会把钱投资到我的公司?当初你不是被我公司的利息所吸引住吗?现在利息拿足了,就想讨回本金,这好像不是你章老弟的风格吧?
  
  蒋栋梁始终没把黄伟亮拉出来说话,却着实将了章志忠一军,章志忠也不好意思,调了枪头,向蒋栋梁这样解释,因为黄伟亮打电话给我,说你非法集资,让老派拉进去审讯,我怕偷鸡不着,反而蚀一把米,所以来你这里讨回我的本金。章志忠说完,似乎还需要补充一些什么,停顿片刻,加了一句,老兄,你真的是在干非法集资的事,这个把柄被黄伟亮抓住了,所以他才会肆无忌惮地卷款逃走。
  
  其实蒋栋梁根本不会有一丝的惊讶,但他还是装着一脸的惊奇的神色,故意反问章志忠,黄伟亮和你通过电话?章志忠点点头,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似乎也忘记在蒋栋梁之间的一道防范。不过,也难怪,毕竟他和蒋栋梁是二十年来的邻居,尽管动迁后各自过日子,当中有十年时间断了音信,但后来得知蒋栋梁是做民间贷款的,于是经过几许周折后找到了他。找到他后,就把一笔钱投进龙泉公司,利滚利,章志忠在蒋栋梁手里其实已赚回本金。从这点上章志忠心里很清楚蒋栋梁的为人,因此,当蒋栋梁试探他是否与黄伟亮通过电话,他自然毫不掩饰地讲出了真实的一幕。
  
  其实,章志忠不说出来,蒋栋梁也知道这些情况,做贼心虚的人总要借助外在的力量帮助自己疗愈。事实上得知是黄伟亮的劣为后,蒋栋梁确实有一段时间像发了疯似的,从28楼高层上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便天天晚上候在黄伟亮的家门口,誓言,一旦被他抓住,挑掉脚筋。当这些话传到黄伟亮的耳里,黄伟亮吓得没有敢回家,天天躲在外面躲避蒋栋梁的追踪。就在那个节骨眼上,不知杨芝芳从哪儿搞到那么多的资金,突然把钱放到蒋栋梁面前,说,这些钱都是她知青朋友凑的,她想也许可以缓解目前的困境。蒋栋梁看着好像突然从天上降下的钱,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杨芝芳曾告诉过蒋栋梁,人在做,天在看,我们不要意气用事,这样做毕竟消耗大量的时间和大量的精力,影响了自己的正事,再急的事情也要急在心里,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杨芝芳说到此,便提醒他不能再做一个人跑到28层楼思考问题的傻事,人都有到瓶颈口的境遇,她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蒋栋梁两手作揖,想了半天,才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句“杨姐,你永远是我的杨姐”的话。打那以后,蒋栋梁暂且把黄伟亮的事晾在一边,渐渐疏忽大意。然而,黄伟亮却时时提高警惕,一旦得知蒋栋梁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就来了这么一个“大动作”,让蒋栋梁再一次措手不及。
  
  蒋栋梁耐心听着章志忠重复性的陈述,心里反倒平静下来,心想,好啊!既然我蒋栋梁没有引蛇,蛇就主动出洞,那么就别说我蒋栋梁不客气了。要知道,我蒋栋梁也是一只好斗的公鸡,好久没有舒展羽翼了,这次好好来舒展舒展!蒋栋梁趁章志忠滔滔不绝之际,脑子里已在打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当章志忠再次把他的兄弟们拉出来做挡门板的时候,蒋栋梁哈哈笑起来,并提醒章志忠,他年轻的时候练过拳击,一路打架过来的,这点小特长章志忠不是不知道。虽然现在老了,体力大不如以前,可他手下也养了一批年轻拳击手。如果想要玩这个,他可以奉陪。
  
  章志忠当然了解蒋栋梁的底细。蒋栋梁在中学里连续留过二级,第二次留级时,他与章志忠成了同学。虽然老师都认为他是不听话的捣蛋鬼,但他是一个十足的孝子,谁敢说他母亲的不是他就跟谁急,甚至会动武。不过话说回来,孝子一般都讲究“义气”两字。章志忠清楚记得上中学时一次劳动课,劳动科老师带同学外出捡废钢铁支援社会主义建设,过程中,章志忠与外校同学发生争执,蒋栋梁见状,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与外校同学干起来,结果双方头破血流回家,双方都受到处罚。章志忠很内疚,几次想向老师说明真相,却被蒋栋梁一一拦住,章志忠记得最后一次被蒋栋梁拦住时,蒋栋梁跟他说的一句话,男人敢做敢当,哥们要讲义气。蒋栋梁说,如果他要向老师说明真相,以后就不要找他玩。就这样,章志忠和蒋栋梁结拜兄弟,感慨他们不仅是邻居是同学,更是哥们。
  
  章志忠望着不减当年勇的蒋栋梁,不等他说下去,很快支开他的兄弟们,笑起来,左一个“阿哥”右一个“阿哥”,说黄伟亮真不知好歹,这么一个讲义气的哥们,他还要动坏脑子坑害你。蒋栋梁将手一挥,示意他别来这一套,男人最可悲的就是两边想做人,最后是两边在做鬼。然而,蒋栋梁说管说,骂归骂,但最后的心还是被章志忠回忆老邻居时光的故事而软化下来。这些故事不能说开来,说开来就会联想起很多细节,这些细节足可以软化一个男人的血管。他不知道章志忠这个老贼为什么会在这个场面与他提起他们小时候的故事?有时他不得不佩服人也能做鬼更能做的那些人,面对章志忠这种人鬼都能做的人,他还能与他较劲到底吗?
  
  蒋栋梁停顿了片刻,缓和自己内心的情绪后,告诉章志忠,既然如此,他也答应他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上1%的利息。
  2
  
  上海龙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总部人山人海。蒋利被人拥来推去,不知道该先回答谁的问题。而蒋栋梁还在路上,迟迟未到场,一味在电话里向蒋利发出命令,稳住会员的心是关键,其他等他到了公司后再说。
  
  蒋利虽然盲目地应允,心里却还是明白,蒋栋梁把大部分资金投入到朝阳养老院的前期工程上,让他退钱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有什么法子?朝阳养老院并非是蒋栋梁的初衷,蒋栋梁原本规划是寻找一块地皮,然后按照自己的设计方案造房子,最后经营一所自己理想当中的养老院。
  
  然而,为了不被扣上传销的帽子,便心急火燎地接纳了朝阳养老院这个烫山芋。其实,前几天蒋栋梁与朝阳养老院的法人代表李鸿鸪发生争执。李鸿鸪要蒋栋梁拿出第二部分并购款,而蒋栋梁不交付这笔资金也有他的道理。法人代表不转过来,他的资金怎么可以轻易交出来。更何况他已查实民政局首期拨款450万早已到李鸿鸪的口袋里。若要彻底转让,所有的账目首先全部要公开才是明理。既然在这紧要关头,李鸿鸪把黄伟亮拉了出来,那么后一部分未交付的资金就让黄伟亮出吧,权当黄伟亮卷走的那笔资金已交付朝阳养老院后期工程。
  
  许风萍一见到蒋利,就一把拖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蒋利,我不想和他们一样,扩大声势。你是我儿子的女友,坑人不坑自己的人,是吧?
  
  望着口红胭脂全副武装的许风萍,蒋利无奈得左右不是,心里充满恨和鄙视感。是她儿子的女友怎么啦?每月的利息又没少给?什么叫坑人不坑自己人?难道老爸在做坑人的事?更何况钱是她主动投进来的,又不是拿刀逼你进来的。蒋利清楚地记得那天被男友小钱第一次邀请到家中吃饭,蒋利也只是介绍了自己和公司里的情况,许风萍就把银行卡放到她的手中,说,反正这些钱是给儿子结婚准备的,存在银行里还不如投资到上海龙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蒋利当时不肯接受,说一定要带她先到公司去看一看,然后再决定投资还是不投资。
  
  这一下好了,听到风吹草动的声音,也不顾是她儿子的女友脸面了,和所有人一样,争着要去拿回自己的本金。蒋利无语,心里只念老爸赶快来救场。然而,蒋栋梁还在路上。
  
  据说蒋栋梁昨天奔赴崇明看一所房子,准备在崇明开设一所度假村。这幢房子原本是崇明家具厂的工人娱乐场所,因为该老板事业搞大了,所以想迁移更好更大的地方。而此消息是从崇明家具厂出来的一位名叫曲汇河告知给蒋栋梁的。曲汇河是因为与家具厂老板产生分歧,一气之下离开的。那天在回上海的路途上,蒋栋梁的车子差点撞向曲汇河的车。因曲汇河车技好,化险为夷。也正因为如此,曲汇河与蒋栋梁认识了。蒋栋梁希望有一位像他那样的驾驶员在身边,于是,曲汇河替代了黄伟亮的位置,做了蒋栋梁贴身的驾驶员。
  
  蒋总,别着急,影子正,怕什么?我过去那个老板乔敦品行一塌糊涂,他的事业不也撑大了吗?曲汇河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对蒋栋梁说。
  
  黄伟亮举报我非法集资的事,公安立案了。蒋栋梁说。
  
  我那个乔老板进进出出好几次了,最后也没有查出他什么。曲汇河始终绕道回答蒋栋梁,如果他能让我不忘记上海有个家,我也不至于与他激化矛盾。属猪的曲汇河毫无忌讳地说起了他的家私。他告诉蒋栋梁,他的老婆是一个很能干的女人,人也长得不赖,可是他到了崇明家具厂后被鬼招魂了,等到他醒过来,已在那个鬼地方呆了整整三年时间。说完自己的经历,曲汇河要蒋栋梁考虑清楚,是否不怕被鬼招魂?蒋栋梁没好气地看了曲汇河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出息。曲汇河提醒蒋栋梁别不信被鬼招魂,很多事就是鬼使神差,让你不知不觉陷进泥坑。他说蒋栋梁之所以能够让黄伟亮堂而皇之地卷款逃走,肯定被鬼招魂了,就像他一样,稀里糊涂与老婆分居,跑到崇明岛混了三年,最后与乔老板不欢而别。心中的苦只有自己明白,怨不得谁,他能够懂得此时此刻蒋栋梁的心情。
  
  曲汇河话说完了,车子也开到了目的地。当蒋栋梁踏着沉稳的脚步走进公司大门,便先挥手向大家问好,然后拉开包的拉链,给大家过个眼,说,钱,我有,不但发放利息的钱足够有余,而且谁想退出会员队伍,我也马上给钱。不过随后话锋一转,从今开始,每位会员每月的利息在原来的基础上涨1%,而且每年递增。
  
  鸦雀无声。一群六七十岁的,甚至八十有余的会员们似乎已消耗尽刚才发挥的体力,蒋栋梁的这番话确实像一颗亢奋的药丸,竟然将他们个个提足精神,并将他们的目光充盈到能穿透一叠叠红色光亮的力度。许风萍开始虽然举棋不定,忽而看看蒋利,忽而瞧瞧蒋栋梁,又忽而窥视边上其他会员的神态,但经不起在原来的基础上涨1%的诱惑,最终举起双手,闭住双眼,一口气使出,我不退出,我坚决拥护蒋总光荣事业。
  
  蒋利不得不佩服人民币的力量,也不得不承认老爸的能耐。自己怎么没能想到用此方法来稳住会员们的心?其实老爸时常对她说,做他这个行当,就像悬在空中的索道,不可以有一个关节出事。小时候老爸就带她坐过索道车。她清楚记得小时候那一次,她在索道车上将头向下看,害怕得把头往蒋栋梁的怀里靠,并嘴里不时地叫着,爸爸,我怕!蒋栋梁笑着说,我不让你坐,你非吵着要坐,现在感觉害怕了?没有回头的路,害怕也要抵达目的地。蒋利离开蒋栋梁的怀抱,闭住眼睛,咬咬牙,心里默默念着数字,不一会儿索道车就到达目的地。等到她和蒋栋梁一起下车后,再回望,也没觉得啥,只感觉给自己壮了一次胆。
  
  然而这次乘索道非小时候那次索道,她坐在这次索道车上已经感觉到了,如果不是她老爸修缮及时,后果则不堪设想。老爸虽然这次没说,没有回头的路,但是她实实在在感到这条路确实没有回头了。通过这件事,蒋利看到了人心叵测。她甚至想过,等到风波平息下来,她要亲自登门拜访抚慰那些将钱投放在公司里的前辈们,还有许风萍的家她也要上门一次,当面说明她与小钱已经没有同行的可能。
  
  昨日电话里那些非要把钱讨回去的声音,现在个个变得柔和起来。有的说,蒋总,你一心为养老事业,我们肯定支持你;有的说,蒋总,原来是小人在捣乱,我们的脑子也太简单了,怎么会听信谣言,跟着风一起闹事?有的索性说,蒋总,我再投一笔钱,我喜欢过那种“候鸟”式养老的生活。
  
  许风萍听到有人在说“候鸟”式养老,也马上凑上去议论一番,说像候鸟一样冬天去三亚、夏天去黑龙江或四季如春的昆明,最好是双鸟同飞,这样的日子才是神仙过的日子。许风萍在描绘的过程中,目光不时地飘向蒋栋梁,仿佛蒋栋梁就是她另外一只候鸟,时刻准备要与她一起飞行。当有人问她怎么会了解得那么透彻?许风萍更会显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态,索性将错就错,她就不信千错万错拍马屁还能有错吗?于是她把蒋利来她家时,向她介绍公司发展规划那些话和盘托出,蒋栋梁在详细听的过程中,发现许风萍并没有把乱七八糟的称呼放进去,自然露出满意的笑脸。
  
  蒋利虽然对许风萍这样编故事颇为反感,但看着蒋栋梁灿烂的笑脸,感觉蒋栋梁已活过来,因此也没有觉得许风萍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当人渐渐离散之后,整个办公室只留下蒋栋梁时,蒋利迫不及待地沏了一杯茶,递上去,说,爸,您辛苦了。蒋栋梁看了看蒋利,接过茶,示意让她坐下来,他有话要对她讲。当蒋利坐下来,蒋栋梁把一个手指头指在蒋利的额头上,问她这个场面好玩吗?好端端的不留在她妈身边,非要来上海轧闹猛。
  
  蒋利却理直气壮地回答蒋栋梁,我不来你身边行吗?说着,蒋利开始向蒋栋梁描绘起当时那种排山倒海的场面,并把当时每个人的一举一止复述和摹仿给蒋栋梁,尤其摹仿许风萍时,蒋栋梁看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蒋利看蒋栋梁笑,她也捧腹大笑,一边笑,一边说,别看许风萍见钱眼开,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是帮了老爸一个大忙。说完这些话之后,蒋利有些疑惑交给了蒋栋梁,她问蒋栋梁私人企业这样集资,算不算违犯操作?
  
  蒋栋梁的神色一下子紧凑起来,望着蒋利,长叹一口气,反问蒋利,你说呢?蒋利一时回答不上来,但她心里却希望这样做不会违犯。为了不让父亲的神经总是这样紧凑,她马上转换镜头,对蒋栋梁说她想登门拜访那些受到惊吓的以及没有来“轧闹猛”的前辈,慰问工作不能小觑,蒋栋梁从紧凑的神色里抽了出来,伸出一个大拇指,正想说些什么,这个时候,曲汇河手拎着一个大蛋糕进来,一边将车钥匙随手扔在桌上,一边风趣地说,跟着蒋总走,我曲汇河终于可以有家了,今天回家为老婆过一次生日。
  
  老婆过生日还需要大张旗鼓吗?买一个蛋糕恨不能人人知道,真没出息。蒋栋梁喝着蒋利沏的茶,没好气地说。站在一边的蒋利向曲汇河扮了一个鬼脸,替蒋栋梁说,曲叔叔,等我们上海龙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业务做大了,你想要多少蛋糕就给多少。曲汇河听后,马上解开蛋糕的丝带,掀开蛋糕盖子,当着蒋栋梁与蒋利面前,说,是男人,肯定要把目光放远,宁可不要眼前的小蛋糕,希望将来有更多更大的蛋糕等着我。
  
  别乱来,别切。蒋栋梁与蒋利父女俩异口同声说出口。曲汇河一只正想切入蛋糕的手马上缩了回来。拿回去为你老婆过一个完整的生日吧。蒋栋梁补充一句。
  
  你以为我真的会切吗?曲汇河一边收起蛋糕,一边叹气地说,真不知道回家如何跪洗衣搓板呢。
  
  曲叔叔,我教你。蒋利没大没小向曲汇河说,却让站在一边的蒋栋梁赶快将她朝办公室外赶,你太不像话了,大人的事你都要插手。蒋栋梁没好气地说。而曲汇河却觉得蒋栋梁对蒋利约束得太宽泛,一家人用不着长辈小辈之分。蒋栋梁用一种无奈的眼光看着曲汇河,说,习惯要成自然的,可以想象你过去环境给你带来的习惯。曲汇河正想张口解释时,有一位公司会员名叫郁向阳的,急急忙忙朝办公室跑,与蒋利撞了个满怀。蒋利你也在啊?说着,郁向阳朝蒋栋梁方向走,然后在他耳边嘀咕起来,不一会儿蒋栋梁就起身,让蒋利吩咐下去,明天下午一点半骨干们到公司开会。
  
  公司的骨干,也就是加入公司会员的积极分子,热心为公司扩大会员队伍,以积极的态度宣传公司的形象的人。这一年来,郁向阳已为公司介绍了100位新人进入龙泉老年俱乐部。这100位会员意味着每一会员会发挥自己的能量,介绍新人进公司的概念,而队伍也就是这样扩大起来的。郁向阳曾经说,蒋总给了我们这个平台,我们要好好地干,一是为了对得起蒋总,二更是为了自己。
  
  郁向阳说更是为了自己,这话一点也不假。她与黄伟亮几乎同时进上海龙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所有的风雨,蒋栋梁经历过的,应该说她基本都看到过。她经常会在家人和朋友面前说,这个公司就像一片桃林,蒋总打开桃林的大门,随便让人进来摘桃,而摘桃的人互相争斗,看谁有能力摘得多。真不知道等到摘完之后,会是如何的结果?也不明白蒋总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了能彻底明白蒋栋梁来龙去脉,她不像其他人一样,人云亦云,人哄我也闹,她只是站在一旁,或者说站在比别人高一点的位置上,看蒋栋梁的每一举动,甚至,她已想到下一步的计划。不是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吗?鸡蛋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这一点她比一般人更清楚更实际。公司里很多人都看不惯她,说她嘴上一套,行动上又是一套,什么对得起蒋总,说白了,除了为自己还是为自己。当她在蒋栋梁身边转悠时,很多人都一致认为她又要搞什么鬼了。
  
  而蒋栋梁是根本不会在乎别人的目光的,也不相信别人背后向他汇报什么,他只相信眼见为实的道理。根据业绩,蒋栋梁自然把郁向阳选在优秀会员的位置上。所以对这样优秀会员,只要有困难,是当仁不让的帮助。按蒋栋梁本人说法,就是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只有当你付出了,别人才会跟着你一起付出。刚才郁向阳在他耳边嘀咕,说的是她的丈夫被查出胃癌,她得请假回家,能否有人顶替她的位置?
  
  说起郁向阳的位置,在公司里可谓是蒋栋梁的左右手,担负公司的一切调度工作,也称作监理。至关重要的工作岗位确实需要有人顶替。当蒋栋梁得知这一情况,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召集公司里的人——募捐!趁此机会凝聚大家爱心的力量,融洽快要散去团结的气氛。蒋栋梁甚至会想到所有的机会都是天给的。他得充分把握好这个机会。曾记得四川绵阳大地震,也就是追杀黄伟亮的时候,蒋栋梁怀里揣着二万元现金,带着公司的骨干一起前往救灾区。当一道道付费处得知蒋栋梁他们是去四川绵阳募捐的,便一路绿灯,一辆大巴士在畅通无阻中顺利地到达震灾区。蒋栋梁拿到当地政府一张红色的募捐证与一张收到款子的发票,马上拍下照片传送到自己的博客里,点击率急剧上升,让他有一种成就荣誉感的同时,也在博克上回应大家,行善会积德,会扫去自己原来存在的业障,否则不但不会减轻,反而使自己的口味也会莫名其妙地加重,让自己辨别不出真正想要的口味。
  
  此时,当蒋栋梁发出口令,要公司的全体会员加入这场募捐活动时,很多人是不情愿的,但私下互相商量之后,还是决定积极参与,当一张百元红皮扔进募捐箱之后,就会说上一句,蒋总,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的,尽量配合你的工作。然而,许风萍走到募捐箱前,扔进一百元的时候,却没有和大家一样说上这么一句话,而是说,既然已经做了,干嘛还要说这种风凉话?谁愿意以这种方式接受施舍?
  
  事后,许风萍还特地与郁向阳拉近距离,把这次募捐过程中人们所讲的话传达给郁向阳,并添了一点酱和醋。殊不知郁向阳是见过风浪的人,她对许风萍这种雕虫小技,一眼就识破。她说,别在我面前说谁是谁非,只要你没说过就可以。许风萍似乎根本没有感到郁向阳话中之话,自以为是地说,我怎么可能说风凉话呢?我是蒋利的未来的婆婆,蒋总是她未来的亲家,怎么会说胡话呢?再说谁愿意接受这样的钱?郁向阳听到许风萍这句话,用眼睛死死盯住许风萍,冷冷地一笑,说,你的脸皮也真厚。
  
  啧啧啧,我倒是看出来了,你在吃我的醋。许风萍眉飞色舞,心里泛起阵阵涟漪。这些年来,她把自己打扮成与年龄不相符合的装束,与蒋栋梁走近,她满怀希望自己不仅能成为蒋利的婆婆,更能希望成为蒋栋梁的妻子,哪怕与蒋栋梁同居没有名份也成,只要能有朝一日在上海龙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立足。谁知许风萍真不争气,一点小惊小吓都承受不起,如郁向阳所言经不起风浪的女人,还配与老板套近乎拉关系吗?
  
  你说什么?我吃你的醋,你不要搞错。蒋总会看上你这种要当婆婆做奶奶的女人?如果非要说我吃醋,也许就是你比我先守寡,我还有老公。郁向阳不屑一顾地回答。然而,许风萍根本没有听明白郁向阳在讽刺她,只是感觉郁向阳在与她争风吃醋。按蒋栋梁的年龄,为什么不能看上像她这样年龄的女人?难不成蒋栋梁还有想入非非的思想?不知为什么,当郁向阳重提到她的老公时,许风萍好像记起了什么,便继续拉开嗓门,你知道吗?曲汇河准备接替你的位置,你老公生病,完全可以请一个保姆来服侍,你干嘛离开这么好的座位呢?
  
  我是什么座位呢?为大家无偿做事的监理,郁向阳说到位置气不打一处来,为了这个位置,顾不上家,这一下好了,我要把过去顾不上家的时间全得补上。谁爱来坐我的位置谁来,这位置是带晦气的。郁向阳充满情绪说着。
  
  呸呸呸,你不要瞎讲好吗?怪吓人的,好像我未来亲家做的是损人不利己的事一样。据我所知,你在这个位置上并不是无偿做事的,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吗?许风萍两片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尤其是说到“未来的亲家”,故意把厚厚的嘴唇粘贴一起,仿佛一分开,这几个字便会从她的牙嘴里逃出去。
  
  我瞒天过海?郁向阳不屑一顾地朝许风萍看了一眼,怀疑她那两片红得发烫的嘴唇怎样才能瞒过自己的年龄?
  
  我是说现在谁是雷锋?我未来的亲家也不可能做雷锋的事啊。许风萍每一句话都离不开“未来亲家”几个字,使郁向阳实在听不下去,顺手在她的嘴唇上捏了一把,嘴上虽说她在帮她驱赶虫子,但心里在骂她恬不知耻,如果蒋栋梁能看上她,这个公司也真的是差不多了。郁向阳记得黄伟亮曾对她说过,蒋栋梁混在老人堆里这条路走对了。她开始也不明白黄伟亮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想明白确实有道理。
  
  其实,许风萍是单相思也好,自作多情也罢,与她郁向阳有什么丝毫关系呢?只要她能为自己所用,管她讨厌还是不讨厌。如果通过许风萍来打探杨芝芳为什么不出现这次聚会要钱的行列中,也不是没有可能性的事。
  
  于是,她拐弯抹角,绕了一大圈,向许风萍问起这件事,许风萍一开始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但经过郁向阳提醒过去在章志忠手下做财务,后来被蒋栋梁挖过来,从此跟着蒋栋梁没离开半步的杨芝芳,许风萍才想起来这个人。噢,这个老太婆,好像是在章志忠夫人手下干活,后来章志忠夫人把法人代表转让给章志忠后,章志忠嫌她老,想辞去她,结果被我未来的亲家看中。听说杨芝芳活动能量特别大。许风萍张拢着两张红红的嘴唇,向郁向阳解释,杨芝芳不出现这次聚会要钱的行列中,肯定我未来的亲家暗中给她吃了定心丸,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毕竟受过我未来亲家的恩赐。
  
  嫌她老?做财务的越老越有经验,那个飞翔公司的章老板哪是做生意的料?郁向阳冷冷地说。是啊,据说他的夫人是一个很能干的女人,但他夫人去了国外才把法人代表转让给他的。有一次听我未来媳妇蒋利说,章志忠与我未来亲家是一起长大的老邻居。郁向阳捂住双耳,终于向许风萍狠狠地瞪上一眼,心想,“未来亲家”不离口,你累不累啊?到了这种年龄的人了讲话还不能托住下巴。而正在自我陶醉的许风萍根本不会理会郁向阳那般神色和心里在嘀咕什么,她告诉郁向阳,她会进一步打听杨芝芳的。
  
  事后不久,许风萍终于打探到杨芝芳不出现这次募捐行列中的原因。原来龙泉的办公大楼是一幢居民楼,因有人举报而被封查。为了不把事情扩散出去,据说杨芝芳四处寻找商务楼,在短期内很快找到。那天,借了一个场地招集大家募捐之际,杨芝芳正好在网上订购了一批办公桌椅和办公用品而无法赶到募捐现场。
  
  当许风萍得知此消息,真相大白后,情绪波动很大,来到医院病房找到郁向阳,却忘记该汇报的事,而是一味地说,连我许风萍都瞒过了,杨芝芳的本事够大的。郁向阳连忙将许风萍往外拖,唯恐让丈夫听到什么。当郁向阳把许风萍拖到走廊时,冷眼看着她,问道,什么本事够大的,还有什么事能瞒过你?许风萍像受了刺激似的,经郁向阳这么一说,更加神经兮兮了。想想真窝囊,还有什么事能瞒过自己,可偏偏这件事就是瞒过了自己。办公大楼被查封,然后搬到新的地方,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她会不知道啊?
  
  郁向阳发出一丝冷笑,说,有些事情也要凭资格的,没有轮到资格怎么会听到真话呢?让你打听,就打听到这些老掉牙的事。
  
  老掉牙的事?许风萍更加一头雾水,两眼呆呆地看着郁向阳。郁向阳两眼却始终不正视许风萍,觉得这个人只会钻在钱洞里,或者只会重复“未来亲家”这几个字,而智商几乎是零。难道就不能打听一下蒋栋梁手上怎么会有钱足够应付这一次战争?郁向阳想到此,很快联想到黄伟亮逼他写罢免蒋栋梁的名单的经过。那天晚上,她与小姐妹从舞场出来,往回家方向走的时候,冷不防从角落里窜出一个黑影,只见黑影一头将她蒙住,然后把她拖到家里,打开门和灯,原来这个黑影就是黄伟亮。黄伟亮二话没有解释,而是拿出一张早写的罢免纸,逼着郁向阳签上自己的大名。郁向阳知道自己理亏,一次不经意地说漏了嘴,竟然让黄伟亮当真起来。面对一把刀与一双淫邪的目光,她只能签下自己的名字。当黄伟亮一设几份,其中一份交给郁向阳后,她便将这份名单主动交给蒋栋梁。每每想起这件事,叹息自己的智商怎么这样低,自以为做了一件聪明的事,其实谁能会说她聪明呢?如今那个许风萍有目的性地迎合她,用她自己的一套方式与她套近乎,应该说她要比她聪明多了,凭什么论别人的智商呢?
  
  噢,那天我听未来儿媳蒋利说,办公室在装修,所以临时借了朋友的场地。谁知道办公室是被查封的。许风萍恍然大悟。郁向阳虽然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但只是在心里嘀咕,张口闭口“我未来的亲家未来的儿媳”,那么蒋栋梁会告诉你他资金由来吗?当郁向阳淡淡地对许风萍说,说不定蒋栋梁的资金是由杨芝芳帮着解决的呢。许风萍倒抽一口冷气,说这怎么可能?她又不是孙悟空。难道她能明目张胆说出资金是为了帮助蒋栋梁过难关吗?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谁知没过几天,杨芝芳的家被盗窃,据说金银首饰偷去不少。这个消息却被许风萍无意中得到,许风萍像在路上拾到钱包一样,欣喜若狂,揣怀着这一消息,又一次来到医院病房向郁向阳汇报情况。许风萍说,现在外面上流行一个新闻可得50元钱,我这么大的一个新闻告诉你,我能赚多少钱呢?
  
  你们不能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啊。躺在病床上的郁向阳丈夫用力拉住郁向阳的手,气喘吁吁地说。郁向阳冷冷地向许风萍睨眼,说,你不要幸灾乐祸好不好,人家家里被盗,对你有什么好处?许风萍被郁向阳浇了一头雾水,说起话来也不利索了。这……这不是……这不是你要我打听杨芝芳的消息吗?你……你还说有奖励。你这人怎么这样翻脸不认人的,怪……怪不得……你是做传销的行家。
  
  两腿生在你身上,是我让你跑到我这里来吗?真莫名其妙。说着,把微笑传递给老公,对她老公说人知恩要图报,她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此时的许风萍的心好像被盗窃似的,变成麻木的一个人。她颤抖地指着郁向阳,怪不得人家看不惯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让我许风萍算彻底看明白了。说完,掉头就跑。
  
  等到许风萍离开后,郁向阳连忙向病床上的丈夫解释,你真不知道,许风萍一口一个“我未来亲家”,现在全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你说蒋总的面子往哪儿搁?我是实在看不下去才讽刺她,谁知她愈加疯狂,找到医院来与我理论。郁向阳的丈夫听到郁向阳自圆其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但愿如此,但一个碗是敲不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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