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水田【原创】

2017-7-7 11:19  |  作者:郑立  |  来源:上海文艺网

  

  每一次回故乡,凝望乌江山洼的冬水田,我徜徉在生命扉页上的缤纷光影。

  冬水田,是暖太阳的镜子,游鹭野鹤的归所,田鸭水鹅的天堂。冬月腊月捂霜。一块接一块的冬水田在高天之下,在乌江沟谷之间闪动银晃晃的白光。我们这些孩子,翘望鸭棚子的到来。数百上千只鸭子,每年这个时节,在放鸭人长竹梢的引领下,一路喧腾,如约而来。夜间,放鸭人在村院大坝用折叠的竹围子搭成鸭棚子,铺几捆稻草,把鸭子撵进去。早上,坝上谷草上满是圆骨碌的白鸭蛋、绿鸭蛋,让人眼馋,嘴也馋。我们兴奋地赶鸭群,欢悦的鸭子抖振着翅膀在冬水田追鱼逐虾,衔鳅吞螺,把一田清水弄得黄浊混混,波光粼粼。田水澄清后,运气好,我们还可以在水中捡一两个鸭蛋。十天之后,鸭棚子搬走,寒冬的脚步更近,我们开始捉黄膳。鳝鱼蜷曲在冬水田边的洞穴里冬眠,寒水刺骨,黄鳝很好捉,只要食指顺着鱼洞理到底,手到擒来就是。冬水田的水咬人,刚下去那股凉哟直楞楞往骨髓里钻。若逢打霜天,水面结了一层冰,水就更厉害,但我们不怕,只要太阳一露脸,薄冰很快就化掉。我们心里感觉是向着温暖方向走去,一天捉一两斤黄鳝,晚上就有一顿美味的大餐了。

  冬水田是金菜花的妆奁,蝌蚪和米虾的童床,蓬雀獾兽的盛宴。正二三月晾田,村里的壮汉在刺骨的水里翻耙田泥,裸赤一双冻得彤红的大脚,把田坎搭得溜光。肥力不够的冬水田,用阴沟泥、青叶柔草沤着,养着。夜声人静的时候,突然一阵狗吠,清晨在田边水口看见獾兽凌乱的足印,总勾起我们翩翩的浮想。风晾日晒,我们或在菜地边坐看映在冬水田里的金黄,或蹲在冬水田边闲看蝌蚪摆头、田螺凿路、翠鸟箭行、燕子嘬泥,或向静立在冬水田的鸬鹚扔去一块泥团……沐浴春光明媚,一直到冬水田开了秧门。

  最忙的还是插秧,俗话说:抢栽不抢割。四月五月割麦插秧。春牛拖犁拉耙,把镜子一样精致的冬水田捣碎,清新的泥味弥散田野。插秧是一门艺术,凡是冬水大田都必须是插秧师傅先下田。老师傅站进田中央,斜眼一瞄,动手先插一行叫定桩,也叫“栽桿子”。老师傅的一排五行秧苗出桩了,其他人才跟下去傍着插,一块大田插完,横成行,竖成线,简直就是一件铺在大地上的艺术品。插秧累了饿了,有桐子叶新麦粑送到田边来,人们坐田边空地上小憩,一边品尝新麦粑的味道,一边欣赏着自已冬水田里的作品。我们娃崽也不闲着,整天帮着往冬水田里扔秧把子,得的回报是上八仙桌吃大饭。满桌的美味菜肴吃着,窖好的土酒品着,这是充盈期盼的滋味,俚语云:栽秧的酒,割谷的饭。

  冬水田是王维《积雨辋川庄坐》摇曳的心旌,“漠漠水田飞白鹭……”六月七月薅秧拔稗。薅秧时唱的薅秧歌太美妙。我们站在树荫下,老远听见冬水田里领唱的人高亢而嘹亮的起头歌:“大田薅秧排对排,薅秧师傅下田来。不唱山歌喉咙痒,不搭台子也登台……”应唱的薅秧人的歌声浑沉有力:“薅秧师傅要细心,稗子谷子要认清。莫把稗子当谷认,莫误庄稼又一春……”歌声在田野久久回响,往往几泼人在唱,像赛歌一样,你那边一浪,我这边一浪,此起彼伏,破空激荡。童趣在冬水田边疯长,我们白天水口凼里捞蛮鲫鱼,弯针钩虾,悄悄伏在稻苗间,哇哇惊起一只白鹤,或是灰鹭,夜里顶着月光在田坎上撵一田的蛙声,扑捉闪烁的流萤,运气好,遇到秧鸡的窝儿,掏了卵蛋或小雏儿,让伙伴嫉妒好多天,免不了父母的一顿臭骂。人们关切冬水田稻子每一天的长势,狗稗子一探头,就连根拔了。稻谷抽穗扬花,冬水田是一幅幸福涌动的憧憬。

  金灿灿的巨献在田畴挥动的镰刀下,冬水田的殷实,印证在石坝一夜辗动的牛碾下,敞露在铜亮脸膛爽朗的笑颜上……九月获稻。稻熟开镰,我们在秋风中拾稻粒,擒蚱蜢,或在渠口下的泥凼里摸泥鳅。割稻后散落的稻穗,生产队安排羸弱的老人捡拾,我们只能捡拾稀落在田坎上的稻粒,或在被老人们遗漏在稻茬上的残穗,一直稻翻田时才结束。我们捡拾的稻粒不交公,多的一秋可以捡拾一二十斤稻粒,少的也有七八斤。稻粒晒干,父母舂成糙米,一家人吃几顿香喷喷的新米饭。难忘“打闹场”。在冬水田里割下谷草把,晒到下午二三点,男人扎捆挑回石坝,女人在石磙子上甩打下稻粒,解散的谷草堆一个圆形草场,这是“圆场”。场圆好了,大家一起吃“腰饭”,腰饭多是绿豆稀飯,叫花子蒜拌水盐菜下饭。几头水牛拖着石碾反复碾压没有脱尽谷粒的稻草,数次碾压后,人们吆喝着用扬叉齐力翻一次稻草,翻了三五次,稻草上的稻粒脱尽,一起吼喊着把稻草叉到石坝边上,这是“出场”。扬叉在人们手中不停地翻转,喊唱古朴的歌谣响彻了夜空,我们在草场边尽情嬉戏打闹,直到夜深沉。

  水牛在竹鞭下,慢慢悠悠拖着犁铧,冬水田在铧尖上向天敞开了心扉。十月耕田。耕田人不急不躁,水牛实在不想迈步,竹鞭梢在牛屁股上轻轻一拂,“驭吃吃……”低低的吆喝过后,牛尽力挪步。牛如果太累了,耕田人就停下自个蹲在田坎上,裹一条叶子烟,吧嗒吧嗒抽几口。一些肆无忌惮的乌鸦和山雀呱噪着,飞跃着,死盯着新翻的田泥,只顾搜寻一口舌尖上的美味,牛突然哞叫一声,惊得它们四下飞窜。不停地翻耕耙匀,梳理掉了一年的疲惫,冬水田镜子一般连湾接凼、层层叠叠地镶嵌在了乌江岸边的山野,映着高山流云,盛着太阳、月亮和星光。

  上世纪八十年代,冬水田改了冬作田。一季稻一季麦,一季稻一季油菜,牛不拉犁铧了,耕作机器“突突”地吐着油烟,化肥农药赶着趟儿,变着名儿,挤进了残剩不多的冬水田。冬水田没了鱼虾,蝌蚪田螺依稀难寻,夏夜里偶尔还遇上几粒萤火,乌鸦不见了踪影,麻雀逃了,鸭棚子更不知躲到什么地方。上世纪九十年的乡土上,晃动动羸老的身影,青壮劳力纷纷进城捞票子,冬水田已是免耕连作,野草疯狂侵入边角地,田坎上游走着荒芜的伤感……娃崽做了留守儿童,心里揣着对父母的念想,把城市的期盼天天挂在电视荧屏上。新世纪来了,种田养猪养牛在我的故乡是亏本的活儿,冬水田改了鱼塘藕塘。一片一片的鱼塘,一片一片的藕塘,吞咽催肥饲料的鱼,吮吸催长肥料的藕,挣钱呢!形单影只的冬水田一天天消隐,焦躁的蟋蟀和青蛙忍不住寂寞,偶尔发出愤愤的叫喊。

  那些令人苦涩也令人思味的时光,冬水田是人们心中的珍宝。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冬水田的稻谷一收割,人们迫不及待地把稻田翻耕一遍,把谷桩子埋进泥水,一个月后谷桩子被泥水泡烂,再把冬水田耙它几遍,耙后又再耕,再耙,直到谷桩子被泡绒,泥巴被犁耙碾成了泥浆。把田坎做得厚厚,抹得光光的,缺口扎得高高的,田水一点不容滴漏。日子晴久了,一些泥田坎会干裂,会随时加补,雨水丰沛,田里水位增高,来年水稻栽插绝无问题,即使久旱不雨,冬水田里的水也能维持到来年的春天,至少保证了育秧的水。育秧一般需要四十天多天,老天总要下雨。别看冬水田在秋冬白白占去了乡土的大片面积,蓄够了水的冬水田在日光下源源不断地蒸腾水气,使乡土的空气始终保持了动物和植物所需要的湿度和清新,水里富含矿物的养份是浮游生物、藻类和鱼类的口粮,丰富的藻类、鱼类是水雀、野鸭、白鹤、灰鹭一年四季的美餐。冬水田,是一片滋养生命的乐园,一片充满幸福的乐园。

  稻子收了,谷桩烂了,关足冬水。犁铧耕了,小耙匀了,水不露泥。牛羊粪,阴沟泥,青叶柔草,沤了肥田。这是我的童谣,随故乡的冬水田渐行渐远。

  作者简介:笔名乌江兰叶,网名蓝月亮,1965年11月出生,重庆武隆县人,在省市级报刊发表文学作品400余件,主要作品散见《重庆散文》《散文选刊(下半月)》《散文诗》等,重庆散文学会、诗歌学会、群众文化学会会员。
  【本文入选2015年中国散文佳作精选集中国书籍出版社主编:毕凌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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